光还在变强。
沈无惑睁着眼,眼前一片灰白。她的眼睛很烫,像是被火烧过。她没有闭眼,一直盯着头顶的光,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视线里全是晃动的线条,脑袋也嗡嗡响,呼吸有点困难。
阿星靠在石柱上,嘴张着,一句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
阿阴飘在半空,身体轻轻抖。她手里抓着一支枯掉的玉兰花,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这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更像是直接出现在眼睛里,怎么都甩不掉。
过了大概十秒,也许更久,谁也不知道具体时间。
光开始变弱。
它不是慢慢暗下去,而是突然就没了力气,像热水泼到雪地上一样,一下子冷了下来。剩下的光浮在空中,混着地上的白粉,分不清是光还是灰尘。
沈无惑眨了眨眼,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她第一眼就去看那座三足鼎。
鼎还在原地,黑乎乎的,表面没什么变化,花纹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空气不一样了——之前那种黏糊的感觉消失了,现在有一股冷风贴着地面吹,钻进裤腿。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就在鼎前面,站着一个高瘦的人,背对着他们,面朝另一边。衣服看不清是什么料子,颜色也很模糊,像是穿了一件旧麻布长衫,袖子很长,肩膀很窄,看起来撑不起这件衣服。
最奇怪的是,他的轮廓明明在那里,可边缘一直在晃,像隔着热气看东西,看得久了眼睛会累。
“……是谁?”阿星喘了口气,小声说,“这地方还能有人?”
沈无惑没理他。她慢慢把手从眼前放下,左手悄悄摸向背后的黄布包,指尖刚碰到符纸,就听见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不像从嘴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地下传来的:“你们不该来这里。”
语气很平,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可听着让人头皮发紧。
阿星往后退了半步,撞到石柱,“咚”地响了一声。
沈无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最前面。她没掏符纸,也没念咒,只是看着那人的背影,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谁?这里藏着什么?”
周围安静了一下。
那人没回头,也没动,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过了两秒钟,他又说话了:“你们知道得太多,对你们不好。”
说完,他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上扔了颗石头,波纹从脚底散开,整个人也开始变淡。
“等等!”阿星急了,跨出一步,“话不能说一半就走啊!你至少讲明白——”
那人没理他。
身影继续变淡,脚下的灰尘微微扬起,一圈圈往外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离开。
沈无惑眯着眼,紧紧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
她没有追,也没有拦。这种时候乱动容易出事,她以前吃过亏,知道有些路看着能走,其实是陷阱。
但她也没放松。
右手已经捏住一张符纸,藏在袖子里,指尖能感觉到朱砂写的字有点湿——这里的阴气越来越重,连符纸都受影响。
阿阴飞到她肩膀旁边,声音很轻:“他不是活人。”
“我知道。”沈无惑低声答,“活人走路会踩到灰。”
“也不完全是鬼。”阿阴皱眉,“我没有感觉到怨气,也没有执念波动,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留在这里的影子。”
“影子?”阿星听得发毛,“你是说他是投影?像电视里的那种?”
“闭嘴。”沈无惑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塞进鼎里当摆设。”
阿星立刻闭嘴。
那人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画错又被擦掉的线条。但他离开的方向很清楚——对着另一侧的岩壁,那里有一条裂缝,之前被阴影盖着,现在才露出来。
“记住他走的方向。”沈无惑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能让两人听清。
阿星一愣:“你要去追?”
“不然呢?”她冷笑,“难不成在这等他下次再来提醒我们?”
“可他说‘知道太多没好处’……”阿星挠头,“听起来像警告。”
“当然像警告。”沈无惑翻了个白眼,“小偷抢劫还会笑着说‘对不起’呢,你能因为他说得客气就不报警?”
“我是说……万一真是危险怎么办?”阿星小声嘀咕。
“有危险我也要去。”她看他一眼,“你以为我想管这事?可看到一半停下,你能忍?”
阿星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确实,换他也不甘心。
阿阴点点头:“他不是瞬间消失的,是沿着一条路走的。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有残留的痕迹。”
“那就别耽误。”沈无惑转身,看了两人一眼,“跟上,别让他跑了。”
她说完就朝裂缝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黄布包轻轻晃,里面铜钱没响,符纸也没动,一切都很安静。
阿星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三足鼎:“那个鼎……要不要做个记号?万一回来找不到……”
“它不会丢。”沈无惑没回头,“真丢了,说明我们也回不来了。”
阿星缩了缩脖子,不再问。
三人很快走到裂缝前。口子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里面漆黑,看不出有多深。刚才那人就是从这里彻底消失的,地上的环形粉末一直延伸到洞口边,像是某种标记。
沈无惑停下,伸手摸了摸岩壁。
石头很冷,表面粗糙,但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尖的东西反复刮过。她蹲下,借着外面的光看了看,发现这些划痕排得很整齐,像是符号,又像是人为刻下的记号。
“这墙被人动过。”她低声说。
“要抄下来吗?”阿星掏出本子和笔。
“抄不了。”她摇头,“这些是用血和石灰刻的,时间太久,墨水写不上。”
阿星手一抖,差点把笔掉了:“血?谁的?”
“不知道。”她站起来,“能在这种地方用血留记号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是想给后来人留线索的倒霉蛋。”
“你觉得是哪种?”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阿星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样。”
她没接话,转头问阿阴:“你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息吗?”
阿阴闭眼一会儿,皱眉:“有动静,但很慢,像是被堵住了。方向没错,他确实是往这里面走的。”
“那就对了。”沈无惑抬脚准备进去。
“等等。”阿星突然拉住她袖子,“你有没有觉得……太顺利了?”
她回头:“什么意思?”
“先是音乐,再是光,然后冒出个人说两句就跑。”阿星压低声音,“这不像是拦我们,倒像是……带我们来这儿。”
沈无惑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总算明白了。”
“你也发现了?”
“早就发现了。”她淡淡地说,“可就算这是个圈套,我们也得走。因为现在回头,更危险。”
阿星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这里有秘密。”她看着他,“而有些秘密,知道一半,比全知道更危险。”
阿星没再说话。
沈无惑收回目光,一脚迈进了裂缝。
黑暗立刻吞没了她。
阿星咬咬牙,跟了上去。
阿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三足鼎,轻轻一飘,也消失在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