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沈无惑的手停在半空。她没回头，只是抬了下手肘，阿星立刻闭嘴，连呼吸都轻了。阿阴飘到前面，手指碰了下门板，摇头说：“人走了，但刚才有人在这儿，就在桌边。”
沈无惑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有光，是青色的，从角落一盏铜灯里透出来的。灯芯不像火，像一团不动的雾，在灯罩里慢慢转。屋子不大，比外面那间还小，四面墙是石头砌的，地面铺着灰白石板，缝隙里有点灰。中间摆着一张矮木桌，上面堆着几摞纸册，有的散了页，有的用铁夹子夹着，纸边发黑，像是烧过又捡回来的。
“这地方不像没人来。”阿星缩着脖子走进来，“谁会烧文件只烧一半？留个谜？”
“别说话。”沈无惑走到桌前，伸手翻最上面那本。纸很脆，一碰就掉渣，封面没字，右下角有个刻印——和她玉佩背面的纹路一样，只是多了三道斜线，像被划坏过。
她拿出朱砂笔，在符纸背面临摹下来，塞进包里。
阿星蹲在墙角的金属架子前翻了翻。“师父，这儿还有！”他从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一只眼睛，又像一把钥匙。“要拆吗？”
“拆。”沈无惑没抬头，“都到这里了，还怕看？”
阿星撕开蜡封，抖出一叠纸。最上面写着“甲子年命格置换记录（残）”，下面是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生辰八字和地点，再往后是“置换结果”四个字，全被墨涂黑了。
“命格置换？”阿星念出来，声音有点干，“这不是算命，这是换命啊！”
沈无惑接过纸快速看了一遍。“不是换人，是换命。”她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八字，原主是富贵长寿命，但死后三年内家破人亡，孩子早死——说明命被抽走，灾祸反回来了。”
“那谁接了这命？”阿星问。
“不知道。”沈无惑翻下一页，纸角烧没了，只剩半句：“……引七煞入宅，易主命格，北岭断龙口启阵……”
“北岭？”阿星猛地抬头，“城北那个废矿坑？我上个月去那儿找猫，差点摔死在井里。”
“不是巧合。”沈无惑把纸按在桌上，“最近死了七个老板，都是突然暴毙，医院查不出原因。现在看，他们不是自己死的，是被人拿来装命的。”
“装什么？”阿星咽了下口水。
“装别人的命。”她点着那行字，“每到甲子年，就开阵换命。今年正好是甲子年。”
空气一下子变沉了。阿星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脖子发凉。他本来以为这次就是抓个跑单的客户，顺手捡点值钱东西，结果现在发现，他们可能撞进了一个运行二十年的换命工厂。
“所以……”他声音有点抖，“我们之前破的那些局，镇魂铃、财库阵、招魂术……都不是偶然？”
“不是。”沈无惑合上纸袋，语气平静，“是有人在系统改命。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某些人活得久，让某些人死得快。”
阿阴飘到桌边，手指轻轻扫过一页纸。纸突然动了一下，像风吹过。她低声说：“这纸上死过人。”
“啥意思？”阿星凑过去。
“有怨气。”阿阴指着一处空白，“这里原本有名字，被刮掉了。但血渗进纸里了，魂还在。”
沈无惑拿过纸对着灯看。果然，在墨迹边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像干了很久的血。她没说话，把纸收进包里。
阿星靠着架子坐下，扯了扯破洞牛仔裤的裤腿。“我以前觉得你这行挺玄，算个姻缘、看个风水，最多骗点钱。但现在……这哪是算命？这是改命啊。”
“你以为我想接这种活？”沈无惑从包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搓了两下，“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命有定数，不能强抢。可现在有人把命当肉一样切块卖，我能不管？”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星问。
“还能怎么办？”她冷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装看不见。他们搞他们的大阵，我拆我的局。一点一点来。”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标题是“地脉锁钥分布图（部分）”。里面画了几处山形，标着“阴眼”“龙脊”“断脉”这些位置，每个点旁边写着启用时间和代号。比如“南郊殡仪馆后山——癸未年启用，代号‘灰鹤’”。
“这些代号……”阿星眯眼，“是不是人名？”
“可能是。”沈无惑指着另一个点，“‘北岭断龙口’，甲子年启用，代号‘守灯人’。”
“守灯人？”阿星看向那盏青灯，“不会就是它吧？”
沈无惑没回答，走过去看灯。灯座是青铜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三更取命灯，九宫镇龙眼。”她碰了下灯罩，指尖感觉到一点震动，像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这不是照明用的。”她说，“是阵眼。”
“阵眼？”阿星跳起来，“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站在人家阵法中心？”
“差不多。”她退后两步，“但他们设阵时没想到会有人从密道进来。这地方是死角，资料才敢放在这儿。”
阿阴突然飘向墙角一个木箱，箱子没锁，盖子半开着。她轻轻推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沈无惑走过去拿起一张。
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群人站在老宅前。他们都穿旧式长衫，手里拿着罗盘、铜铃、符纸之类的法器。站得很整齐，分三排，前排三人在中间，背后挂着一面旗，旗上有个复杂图案——圆套方，中间一只眼睛，周围十二个符号。
“这组织有规矩。”沈无惑低声说，“前三排，明显分等级。”
“中间那三个是谁？”阿星问。
“掌灯人。”她指照片背面一行小字，“‘甲子大典，三灯共燃，命河逆流七日’。”
“听着就不吉利。”阿星打了个哆嗦，“要不要把这些烧了？”
“烧了也没用。”沈无惑把照片放回去，“他们不会只留一份。这地方是资料室，不是总部。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可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阿星坐回地上，“批量换命，靠阵法续命，拿普通人当替死鬼。这已经不是邪术了，是犯罪。”
“而且干了二十年。”沈无惑翻开最后一页，“从我师父失踪那年开始，第一个记录就是‘壬午年，南市李氏命格置换成功’。”
她顿了顿，没再说。
但阿星明白了。那一年，也是她开始自己看卦的年份。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青灯里的雾光还在转，照得人脸一明一暗。沈无惑坐在桌边继续翻资料，动作稳，但手指有点发白。阿星不敢打扰，默默把散落的纸整理好。阿阴飘在灯上方，盯着那团雾，像在看它会不会突然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无惑突然停下，盯着一页纸看了很久。那是张手绘地图，画的是北岭地形，中心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甲子年大阵核心，七煞汇聚，命门将开。”
她把地图抄在符纸背面，折好放进胸口。
“师父？”阿星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先离开。”她站起来，“这些资料不能带走，也不能留。得想办法传出去。”
“怎么传？”阿星挠头，“我又没有公众号。”
“你有脑子。”她看他一眼，“记不住全部，记关键词就行。甲子年、断龙口、七煞、命格置换——这些就够了。”
阿星点点头，开始背。
沈无惑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雾在转。她没说话，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阿阴突然抬手。
“等等。”她说，“这里有字。”
大家回头。她指着桌子底下。那里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几乎被灰盖住：
“若见此字，勿信掌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