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洼村的清晨,被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惯常的鸡鸣犬吠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天空虽然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暗红,却依旧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洗不净的尘霾遮盖。阳光努力穿透云层,投下的光影也显得苍白无力。
二蛋在土炕上醒来,腿上的钝痛依旧,但似乎又减轻了一些。他侧耳倾听,村里比昨天更加安静了。老猫和猞猁已经早早起身,正在屋外低声与老支书交谈。陈教授则坐在窗边,就着微弱的天光,一遍遍翻阅着那份报告的副本,眉头紧锁,不时用炭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醒了?”猞猁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汤走了进来,手臂依旧吊着,但动作稳当了许多,“喝点汤,老支书让人熬的,用的都是村后山洼里早先存下的干菜,水也是从更深的山泉挑的,应该没事。”
二蛋接过碗,感激地点点头。汤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乎的,带着野菜特有的清苦味。他一边小口喝着,一边问:“猞猁叔,外面……怎么样了?”
猞猁在炕沿坐下,神色凝重:“不太好。昨夜里又陆续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开始发烧、呕吐,身上起红疹。村口那口井,水彻底不能喝了,浑浊发黄,有股铁锈和……说不出的怪味。老支书已经让人把井封了。现在全村用水,都靠几个年轻后生去更远的山涧背,但那条山涧的水流也小了很多,水色也不太对。”
污染在扩散,影响在加剧。
“上级……有消息了吗?”二蛋最关心这个。
猞猁摇摇头:“派去区小队的人还没回来。这里太偏,路也不好走,来回至少得一整天。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早上和老猫去村外高处看了看,北边那片焦土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那片焦土上空,灰霾好像特别厚,而且……颜色有点发暗发青,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老猫眼神好,他说好像看到地面上偶尔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像是静电火花一样的东西。”猞猁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忧虑。
残留能量活动?还是污染在发生新的变化?
二蛋的心揪紧了。他想起箱子那恒定的蓝光,想起陈教授提到的“能量潮汐”和“长期污染”。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激动的喊声:“回来了!栓子他们回来了!还……还带了好多人!有骑兵!”
老猫猛地推门进来,独眼中精光闪烁:“走,出去看看!”
二蛋在猞猁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屋外。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正围着几个风尘仆仆、牵着马匹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身材精干、腰间挎着驳壳枪的中年干部,身后跟着几名警卫员和一名背着药箱的卫生员。旁边还有两个穿着与普通八路军略有不同、气质也更加沉稳内敛的人,一个年纪稍长,戴着眼镜,像个学者;另一个年轻些,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外文标记的皮质背包。
是老支书派去报信的民兵栓子,带着上级的人回来了!
老支书正激动地和那名八路军干部说着什么。看到老猫他们出来,那名干部立刻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老猫、猞猁、陈教授,最后落在拄着拐杖、伤痕累累的二蛋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痛惜。
“你们就是周团长部队的幸存同志?”干部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严,“我是军区前指派来的特派员,姓赵。这位是军区技术部的钱工,这位是……”他看向那个背着外文背包的年轻人,介绍道,“是上级通过特殊渠道,从……外面请来的技术顾问,王先生。”
从“外面”请来的?二蛋心中一动,难道是和安德森一样的国际人士?但他看起来是中国人。
老猫立刻敬礼(尽管动作因伤痛而变形):“报告赵特派员!原周团长部侦察排长老猫(代号)!这位是猞猁,这位是陈教授,还有这孩子,二蛋,是石匠铺跟李队长、魏书记一路过来的关键人员!”
赵特派员郑重地回礼,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老猫的手,用力摇了摇:“辛苦了!同志们!你们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也太……骇人听闻了!军区首长接到初步报告,极为震惊和重视,命令我部以最快速度赶来接应和核实情况!”
他看向陈教授和二蛋:“报告里提到的‘能量武器’、‘地质灾难’、‘辐射污染’……还有那个箱子,都在吗?”
“都在!我们拼死带出来了!”老猫指向屋内,“箱子、报告、还有我们沿途记录的一些东西,都在里面,由老支书派人严密保管着。”
“快!带我去看!”赵特派员立刻道,同时对身后那名卫生员说,“小刘,你立刻给这几位同志重新检查伤势,优先处理!钱工,王先生,你们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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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迅速回到屋内。老支书让人从地窖取出了银色箱子和所有相关物品。当那个依旧散发着微蓝荧光的箱子被放在桌上时,赵特派员和那位钱工、王先生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钱工(那位戴眼镜的学者)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箱子,尤其是那个断口处的发光结晶。他拿出一个带着表盘和探针的简陋仪器(似乎是自制的),靠近箱子,表盘上的指针立刻开始剧烈摆动。
“强能量残留……还有持续的、极其微弱的场辐射……”钱工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这工艺……这材料……绝对不是我们现有的技术能造出来的!”
那位被称为“王先生”的年轻人,则默默打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露出一些精密的、带有外文标识的仪器部件、工具和几本厚厚的、写满公式和图表的外文笔记。他没有立刻去动箱子,而是先拿出一个小型盖革计数器(二蛋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在屋内各处,尤其是靠近窗户和门口的地方检测了一下。计数器的“咔哒”声明显比正常背景音要密集得多。
“环境辐射水平……显着超标。”王先生言简意赅,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需要尽快对村民和这几位同志进行初步的放射性沾染检测和必要的处理。”
赵特派员点点头,对卫生员小刘吩咐了几句。小刘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一些二蛋没见过的小瓶子、试纸和简易的冲洗工具,开始为老猫、猞猁、陈教授和二蛋进行初步的清洁和检测。
另一边,钱工和王先生已经开始尝试安全地打开那个银色箱子。他们使用了王先生带来的特殊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卸着箱体侧面的面板,动作极其专业谨慎。
二蛋忍着卫生员处理伤口的不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箱子。随着面板被卸下,箱体内部复杂的结构展露出来——紧密排列的微型电路板(与边区能见到的收音机完全不同)、闪烁着各色微光的小指示灯、几个密封的、不知用途的模块,以及最核心的、一个被多层防护材料包裹的、不断散发出稳定蓝光的……晶体核心?数据存储单元?
“我的天……”钱工倒吸一口凉气,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这集成度……这能量供应方式……还有这个……”他指着那个发光的核心,“这绝对是一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能量存储或转换技术!还有这些数据接口……标准完全不一样!”
王先生则更加关注那些数据存储模块。他拿出一台小巧的、带有外接接口和屏幕的仪器(像是便携式读数器),尝试连接。屏幕亮起,快速闪过大量无法识别的乱码和加密提示。
“数据有高强度加密,而且是多重复合加密。”王先生皱眉,“需要专门的破解设备和时间。不过,基础的环境监测日志和部分设备自检信息似乎可以读取……”他操作着仪器,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出一行行外文和不断变化的数字、波形图。
赵特派员凑过去看,他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数据,但能看懂一些诸如“辐射剂量率”、“环境能量密度”、“频谱分析”等标题,以及后面那些高得吓人的数值。
“这些数据……能证实报告里的内容吗?”赵特派员沉声问。
“完全可以。”王先生肯定地点头,指着一段波形图,“这是持续的、高强度的伽马射线和中子辐射信号,伴随着异常的电磁脉冲和地质次声波扰动……与报告中描述的‘深渊之种’能量释放特征高度吻合。而且,这些数据有精确的时间戳和坐标记录,可以与实地观测进行比对。”
他又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设备在……嗯,根据时间推算,应该是在老君庙附近记录到的能量读数骤增和频谱畸变,与你们描述的‘信标’过载现象一致。还有这里……野狼峪方向,在特定时间点出现了强烈的能量反馈紊乱峰值,随后信号消失——这与你们实施的干扰行动时间点完全匹配。”
这些冰冷的数据,以无可辩驳的科学方式,证实了二蛋他们九死一生的经历和那些看似荒诞的叙述。
赵特派员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他走到陈教授身边,拿起那份染血的国际报告副本,快速翻阅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结论和警告。
“赵特派员,”陈教授虚弱但坚定地开口,“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能量污染不仅是即时的毁灭,更是长期的生态和健康灾难。柳洼村这里只是边缘,就已经出现症状。核心污染区……可能需要数十年来恢复,甚至永远无法恢复。而且,敌人虽然可能自食恶果,但他们的技术、他们的野心,未必就此终结。这份报告,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我们了解和应对未来可能威胁的关键!”
赵特派员合上报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或疲惫、或痛苦、或忧虑、或坚定的面孔。
“同志们,”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有力,“你们带回来的,不是一份普通的情报,而是一个……足以改变我们对战争、对敌人、甚至对世界认知的惊天秘密。你们是英雄,是功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现在,我以军区前指特派员的名义命令:第一,立即在柳洼村建立临时检疫和救护点,对所有村民和你们几位同志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必要的医学处理,尽力控制污染影响!第二,这些物品和资料,立刻由我带来的警卫排和技术小组接管,以最高密级、最快速度护送回军区前指!第三,老猫同志,猞猁同志,陈教授,还有二蛋小同志,你们必须随队撤离,接受更好的治疗和详细的汇报!”
“可是,村里人……”二蛋忍不住开口,他想起那些生病的老人和孩子,想起老支书愁苦的脸。
赵特派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怕碰到他的伤):“放心,小同志。我会留下部分人员和药品,协助老支书他们。同时,我会立刻将这里的情况详细上报,请求派出更专业的医疗和环境监测队伍。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养好伤,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上级!这比你们留在这里更重要!”
老猫和猞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明白,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将情报送到更高层,才能调动更大的力量来应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我们服从命令。”老猫代表大家说道。
赵特派员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安排。警卫排的战士开始收拾物品,准备担架。钱工和王先生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内部的核心部件和数据模块拆卸下来,分别用特制的防震防辐射容器装好。卫生员小刘给二蛋的腿做了更专业的固定,并给他们每人分发了一些抗辐射和缓解症状的药物(虽然效果未知,但聊胜于无)。
柳洼村的村民听说八路军要带走这些“从北边地狱里爬出来的好汉”和那些“发光的鬼东西”,心情复杂。既有不舍和担忧,也隐隐觉得这些东西离开村子或许是件好事。老支书拉着赵特派员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村子,救救这片土地。
临近中午,一切准备就绪。二蛋被扶上担架,老猫和猞猁勉强可以骑马(赵特派员带来的马匹),陈教授身体太虚,也安排了担架。那个装着秘密的背包和几个密封的容器,由警卫排最精锐的战士贴身携带。
队伍即将出发时,二蛋最后看了一眼柳洼村。这个给了他短暂庇护的小山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如此脆弱。那些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的村民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他知道,他们的离开,只是这场漫长斗争的开始。他们带走了秘密和希望的火种,但将更艰巨的、应对现实灾难的重担,留给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迟到的援助已经到来,但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伤痕累累。新的征程,指向根据地的核心,也指向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关乎未来的较量。
马蹄声和脚步声响起,这支特殊的队伍,离开了柳洼村,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希望与挑战并存的根据地腹地,渐行渐远。身后,是沉默的村庄和那片依旧被无形阴霾笼罩的、受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