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翻到下一页。
文章继续:
“后来幸子听说,良子根本不是去做什么护士。她是被‘女子挺身队’招走的,去了菲律宾的慰安所。和美智子一样,染了病,被扔在乱葬岗。尸体被野狗啃了一半,凭着一枚褪色的护身符才勉强认出。”
“那枚护身符,是良子出征前,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送给她的。那个少年,也在半年前战死了。”
轰——
千代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护身符褪色的护身符
她弟弟出征前,她陪他去浅草寺求护身符。弟弟红着脸说,也给良子求了一个。良子是他从小喜欢的邻居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去年春天,良子“志愿”去了前线服务,说是做护士。
三个月后,良子的母亲收到通知:病逝。没有遗体。
弟弟知道后,在军营里哭了一夜。后来他写信给千代子:“姐姐,良子是去救死扶伤的,她死得光荣。我要更勇敢地战斗,才对得起她的牺牲。”
弟弟战死后,千代子去看望良子的母亲。那个憔悴的女人拉着她的手,喃喃说:“良子良子走的时候,还说要去照顾伤员她那么善良,怎么会”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审讯室的死寂。
千代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镣铐限制了她,她只是上半身剧烈前倾,头狠狠撞在铁桌上。“砰”的一声闷响。
“良子!良子啊——!”
她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短发里,用力拉扯,头皮上瞬间出现血痕。镣铐的铁链哗啦作响,椅子被她带得晃动。
“不可能不可能良子是护士她是去救人的她”
她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满脸。那张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冯四爷上前一步,手按在枪套上。贾玉振抬手制止。
他静静看着千代子。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嘶喊,看着她用头一下下撞桌子——不是自杀,是发泄,是痛苦到极致却找不到出口的本能反应。
撞了十几下后,千代子终于瘫软下来。她跪在地上——虽然椅子限制了她下跪的幅度,但她弯着腰,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桌边缘,肩膀剧烈耸动。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弟弟他临死前还相信相信帝国会让良子得到照顾”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说良子是光荣的护士他说他要更勇敢才对得起良子的牺牲”
她看着贾玉振,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骗子都是骗子什么光荣什么牺牲良子良子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干呕,哭得浑身痉挛。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千代子抬起头,用囚服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贾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让我赎罪。”
贾玉振没说话。
“让我回梅机关。”千代子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已想好的台词,“我可以给你们传递情报。我知道影佐祯昭的计划,我知道‘樱花’的行动模式,我知道梅机关在重庆的所有暗线——我可以都告诉你们!”
她喘了口气,眼神更加狂热:“或者或者现在就杀了我!用我的命,赎我的罪!我弟弟的罪!良子的罪!所有所有那些被骗去送死的人的罪!”
她抓住铁桌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贾玉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千代子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变成困惑,再变成不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第一,我不清楚你是真心悔过,还是更高明的欺骗。”
千代子愣住。
“第二,”贾玉振继续说,“你以为你有选择?你错了。”
贾玉振伸出手,将那份被千代子泪水打湿、攥得皱巴巴的《昭和白菊》手稿,轻轻抽了回来。
他用手指抚平卷曲的页角,动作很慢,很仔细。
“这篇文章,”他说,“是要在你生前发表,还是死后发表?你自己选。”
千代子茫然地看着他,没听懂。
“什么意思?”她问。
贾玉振将手稿摊开,翻到有红批的那几页。
“你看这些细节。”他指着“幸子弟弟伤疤的位置”、“慰安所医生说的话”、“黑人士兵詹姆士的背景描述”。
“如此精确,如此真实。”他抬起眼,看进千代子的眼睛,“如果你活着,这篇文章发表了——梅机关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一个中国作家,能凭空写出这么具体的细节吗?”
千代子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们会认定,是你泄露的。”贾玉振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有你这样的高级特务,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只有你,才可能在被俘后,为了活命,出卖帝国的‘机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在日本的母亲,会被邻居指指点点,被警察盘问,最后可能被逼自杀。你弟弟的灵位,会被从神社撤走,扔进垃圾堆。你的名字,会成为‘国贼’的代名词,写进教科书,遗臭万年。”
千代子浑身开始发抖。不是激动,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那死后发表呢?”她声音发颤。
“死后发表,就是另一个方案。”贾玉振说,“我们可以安排你‘受刑不过而死’。尸体面目全非,勉强能认出是你。同时,放出风声,说你可能叛变,招供了一些东西。”
“然后,”他盯着她,“我们会等着。等着可能来营救你的人——或者更可能,来灭口的人。钓出来,一网打尽。”
“这是你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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