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李家村外的山林里。
铃木雅子趴在一处土坡后,大口喘着气。
她身边的两个队员,一个腿部中弹,另一个额头被弹片划伤,血流不止。
追兵比预想的来得快。
他们刚把一小队日军引开不到两公里,就撞上了另一队从仓库方向撤下来的日军。
交火中,他们打死了三个,但自己也挂了彩。
“铃木小姐……你们走吧。”腿部中弹的队员咬牙说,“我拖住他们。”
“不行!”铃玉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我们说好一起回去的。”
“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队员推开她,“你们往东跑,那边树林密,容易藏身。我在这儿放几枪,把他们引过来。”
铃玉还要说什么,另一个受伤队员拉住她:“听他的。这是战场,总要有人牺牲。”
远处传来日军的吆喝声和犬吠——他们带了军犬。
铃玉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她深深看了那个队员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王铁柱。”队员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重庆人。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好。”铃玉重重点头,拉起另一个队员,“走!”
两人钻进密林。
身后很快传来激烈的枪声,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铃玉没有回头。
她知道,王铁柱死了。
她和剩下的队员——叫小李,才十九岁——在树林里狂奔。
天快亮了,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
这对逃命者既是掩护,也是障碍。
“铃木小姐……我们……往哪跑?”小李喘着粗气问。
“去江边。”铃玉说,“找船,过江,去对岸和老赵他们会合。”
“可是江边肯定有日军封锁……”
“那就闯过去。”铃玉眼神冰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人又跑了一公里,前方隐约传来江水声。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树林时,铃玉猛地拉住小李,躲到一棵大树后。
江边码头上,停着两艘日军汽艇,十几个士兵正在岸边布防。
显然,日军已经封锁了这一带的水路。
“怎么办?”小李脸色发白。
铃玉观察四周。码头左侧有一片芦苇荡,一直延伸到江边。
如果从那里下水,或许能悄悄游过去。
“你会游泳吗?”她问。
“会。”
“好,我们从芦苇荡下水,潜泳过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
两人猫腰钻进芦苇荡。冰凉的江水浸透衣服,刺骨的冷。
他们尽量压低身体,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一点一点往江心挪。
游到一半时,铃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甩甩头,以为是体力透支。但眩晕感越来越强,伴随而来的是恶心和视线模糊。
她猛然想起:刚才在树林里奔跑时,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烂洋葱味。很淡,她以为是错觉。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飘散过来的微量毒气。
“铃木小姐?你怎么了?”小李发现她不对劲。
“没事……继续游……”铃玉咬牙坚持。
但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
四肢发软,呼吸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知道自己中毒了,虽然不深,但在冰冷的江水里,这足以致命。
“快到了……再加把劲……”小李鼓励她。
铃玉用尽最后力气,又往前游了几米。江对岸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见岸上隐约的人影——是老赵他们吗?
她不知道。
眼前一黑,身体开始下沉。
“铃木小姐!”小李惊呼,一把抓住她,拼命往岸上游。
最后几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生那么长。
当小李拖着铃玉爬上对岸的泥滩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
“组长!这边!”小李嘶声大喊。
几个身影从芦苇丛中冲出,正是老赵他们。
他们一直在对岸接应。
老赵看见昏迷的铃玉,脸色一变:“她怎么了?”
“可能……中毒了……”小李说完这句,也晕了过去。
老赵蹲下身,检查铃玉的脉搏和呼吸。
很微弱,但还在。他看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已经被江水泡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是一个日本老妇人的面容。
铃玉的母亲。
老赵沉默片刻,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照片取出,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口袋。
“抬走,立刻急救。”他下令,“还有,通知重庆,任务完成,但……有伤亡。”
晨光中,一行人抬着两个伤员,迅速消失在江边的薄雾里。
而在他们身后的宜昌,毒雾仍在蔓延。
李家村、王家坝、赵家湾……五个村庄,三千多村民,在睡梦中被毒气侵袭。
等天亮时,已有四百余人死亡,上千人中毒受伤。
侥幸逃出的人,互相搀扶着往更远的山里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种看不见的魔鬼,在夺走他们的亲人、邻居、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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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都将成为“玉碎计划”的序曲,也是日军最终决定提前行动的导火索。
清晨六点,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金光。
南山指挥所里,贾玉振收到了军统的密电:
“宜昌仓库已毁,但毒气泄漏,造成平民伤亡。日军震怒,可能提前报复。今日之内,务必戒备。另:行动队伤亡三人,铃木雅子重伤昏迷,正在抢救。赵。”
贾玉振放下电文,久久不语。
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们阻止了十五吨毒气被投向重庆,却让宜昌的无辜百姓承受了代价。
铃木重伤,三名战士牺牲——其中有一个,电文里没写名字,但都是活生生的人。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干净的胜利,只有血淋淋的代价。
“玉振,”苏婉清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贾玉振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山下的重庆城清晰可见。
街巷间,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不是恐慌的逃难,而是有序的准备。
扛石灰袋的,运清水的,检查面罩的,演练疏散的……
这是一座准备好迎接灾难的城市。
也是一座绝不会被灾难击垮的城市。
“按原计划进行。”贾玉振说,声音疲惫但坚定,“告诉所有人,毒气随时可能来,但我们随时准备好了。”
他走出帐篷,站在南山之巅,迎着初升的朝阳。
远处长江奔流不息,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今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