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武汉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六个将校级军官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抹了层灰。
桌上的电报像雪片一样堆着，最上面那份来自宜昌第三仓库的紧急报告，已经被揉得皱巴巴。
“八嘎！”司令官冈村宁次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褐色的茶水溅了一桌，“第三仓库被炸，毒气泄漏，周边五个村庄污染，平民伤亡超过五百人——这就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
负责“玉碎计划”的参谋长官小林少将低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阁下，是中国特务……他们伪装成梅机关的人……”
“我不想听借口！”冈村宁次打断他，“我只想知道，计划还能不能执行？重庆还能不能炸？”
小林擦了擦汗：“毒气弹损失约百分之六十，但剩余的四十枚已经紧急转运到武汉机场。航空兵正在检查，部分弹体在运输中有轻微泄漏，需要紧急密封处理……”
“需要多久？”
“最快……四小时。”
“太慢了！”冈村宁次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步，“中国方面肯定已经知道仓库被炸，他们的防空戒备会提到最高。每拖延一小时，成功的概率就下降一成！”
另一个军官开口：“阁下，我认为应该暂停计划。现在国际社会盯着我们，如果再用毒气，恐怕会引来更强烈的制裁……”
“制裁？”冈村宁次冷笑，“美国已经对日本禁运石油，英国冻结了我们在南洋的资产，苏联在边境陈兵百万——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常规手段已经无法让中国屈服。重庆是他们的精神堡垒，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摧毁它。毒气战虽然有违国际公约，但能最快见效。”
“可是平民伤亡……”
“战争哪有不死平民的？”冈村宁次转身，眼神冰冷，“我们在南京、在武汉、在广州，杀的中国平民还少吗？多一个重庆，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小林少将小心翼翼地问：“那……执行时间定在？”
“今天下午三点。”冈村宁次斩钉截铁，“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东南风，正好把毒气吹向重庆城区。六架轰炸机全部出动，把剩下的四十枚毒气弹全部投下去。我要让重庆变成人间地狱，让蒋介石知道抵抗的下场！”
“但航空兵那边……”
“告诉佐藤大佐，”冈村宁次一字一顿，“下午三点，必须起飞。如果完不成任务，他就切腹谢罪吧。”
上午九点，重庆南山指挥所。
贾玉振刚合眼不到半小时，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冯四爷掀开帐篷帘子进来，脸色凝重。
“玉振，刚收到内线消息。”冯四爷压低声音，“日军决定今天下午三点发动袭击。”
“消息可靠？”
“军统从武汉传来的，应该可靠。”冯四爷说，“六架轰炸机，四十枚毒气弹，目标是主城六大区。”
贾玉振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怀表——还有六个小时。
“通知所有片区，进入最终倒计时。”他站起身，迅速下达指令，“第一，上午十点，‘人工风墙’提前点火，持续燃烧到警报解除。第二，所有疏散路线上的‘接力岗’必须到岗，准备随时协助撤离。第三，救护站全员待命，解毒药品分发到最前沿。第四，告诉老百姓，下午两点前，所有人必须抵达预定安全点。”
“明白。”冯四爷转身要走。
“等等。”贾玉振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让‘听风者’的孩子全部撤到安全区，一个都不许留在危险地带。”
“那些孩子不愿意……”
“这是命令！”贾玉振语气严厉，“他们已经做了太多，该轮到大人保护他们了。”
冯四爷重重点头：“好。”
命令很快传遍全城。上午十点整，朝天门码头的十二个大火堆同时点燃，湿柴和稻草冒出滚滚浓烟，四台鼓风机、五十把大蒲扇全力运转，在江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屏障。
老赵站在码头高处，用铁皮喇叭大喊：“兄弟们，再加把劲！咱们多扇一分钟，毒气就晚来一分钟！”
三百多个码头工人赤膊上阵，轮番挥动蒲扇，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远处江面上，几艘小渔船也在帮忙——渔民们用船桨拍打水面，激起水雾，试图增加空气湿度，稀释可能到来的毒气。
菜园坝棚户区，刘婶带着妇女们挨家挨户检查：“张大爷，您这石灰撒得不够厚，再撒点！”“李嫂，湿毛巾多备两条，万一一条不够用呢！”
南岸纱厂，细妹和女工们把最后一批简易防毒面罩装箱，抬到各车间的应急点。“姐妹们，记住啊，毒气来了别慌，戴上面罩往山上跑，咱们在南山集合！”
沙坪坝大学区，学生们用石灰在街道路面上画出了醒目的箭头，一直指向山上的避难所。几个美术系的学生还在墙上画了防毒宣传画，配着简单的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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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贾玉振下山，亲自巡视各片区。
他先到朝天门码头，看见老赵和工人们还在奋力扇风，烟墙已经升到十几米高。
“老赵，能撑多久？”贾玉振问。
“柴草备得足，能烧到晚上。”老赵抹了把汗，“但这鼓风机……电机已经开始发烫了，恐怕撑不了太久。”
“用人力顶上。”贾玉振说，“轮流休息，但不能停。”
“明白！”
接着贾玉振去了江北。这里是最让他揪心的地方——前天的防空洞惨剧让整个片区笼罩在悲伤中，但活下来的人没有垮。
在一处临时救护站，他看见何三姐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她正在教几个妇女怎么用碱性溶液冲洗眼睛。
“三姐，你该休息。”贾玉振皱眉。
“躺不住。”何三姐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多教一个人，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贾玉振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谢谢。”
“谢啥。”何三姐眼睛红了，“该我谢你，谢大伙儿。要不是你们提前准备，那天死的就不止八十七个了。”
从江北出来，贾玉振去了南山上的避难营。数万人聚集在这里，密密麻麻的窝棚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有专门的饮水供应点、简易厕所、医疗帐篷，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跳房子。
苏婉清正在给一群孩子讲故事，讲的是“孙悟空过火焰山”。孩子们听得入神，暂时忘记了恐惧。
贾玉振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贾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沈处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穿着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
“沈处长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沈处长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山下的重庆城，“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们能做到这个程度。军统评估过，按照常规防御方案，毒气袭击的伤亡至少在两万人以上。但你们这套土办法……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
“不是奇迹，是人心。”贾玉振说，“每个人都不想死，每个人都想保护家人。把这份力量组织起来，就能做到看似不可能的事。”
沈处长沉默片刻，忽然说：“贾先生，战后有什么打算？”
贾玉振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戴局长很欣赏你，想邀你加入军统，负责全国民防宣传。”沈处长看着他，“少将军衔，实权职务，资源管够。怎么样，考虑一下？”
贾玉振笑了：“沈处长，您觉得我是当官的料吗？”
“你不是当官的料，但你是做事的人。”沈处长说，“这个国家需要做事的人。”
“那我更想留在民间。”贾玉振说，“庙堂太高，江湖太远，我只想在老百姓中间，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沈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我猜你就会这么说。行，人各有志，不强求。不过——”他压低声音，“今天这一关要是过了，你在民间的声望会达到顶点。到时候，想低调也难了。”
“那是以后的事。”贾玉振望向东方，“先过了今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