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宜昌日军临时指挥部。
一份详细的伤亡报告放在了佐藤大佐的桌上:
“第三仓库爆炸及毒气泄漏事件初步统计:
日军士兵死亡:87人(仓库守备队28人,周边巡逻队59人)
日军士兵中毒受伤:213人(其中47人重伤,生命垂危)
中国劳工死亡:34人(均为仓库内苦力)
周边村庄平民死亡:417人
周边村庄平民中毒受伤:约1200人(具体数字仍在统计)
污染面积:约35平方公里(以仓库为中心,东南方向延伸)
预计生态恢复时间:10-15年(如不进行专业净化)”
佐藤大佐的手在颤抖。
他参加过南京战役,见过尸山血海,但那是战场上的厮杀。
而这种毒气泄漏造成的死亡,是另一种恐怖——没有枪炮声,没有呐喊,只有无声的窒息、溃烂的皮肤、扭曲的尸体。
更可怕的是,这份报告只是开始。
毒气已经渗入土壤和水源,未来几年内,那片土地将寸草不生,喝水的人会慢性中毒,新生儿可能畸形……
“大佐,”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司令部的命令……”
佐藤回过神,看向桌上的另一份电报:“今日下午三点,六架轰炸机携带剩余毒气弹,执行‘玉碎计划’。佐藤大佐务必确保任务完成,否则切腹谢罪。”
切腹。
佐藤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老派的武士,总说军人的荣耀在于忠诚和牺牲。
但父亲没教过他,当忠诚的对象是邪恶时,该怎么办。
“大佐?”副官又唤了一声。
佐藤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第一、第二航空队,下午两点前完成所有弹体的最终检查密封。三点整,准时起飞。”
“是!”
副官转身离去。佐藤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妻子、女儿的合影,摄于三年前他调往中国前。女儿那时才五岁,笑得像朵向日葵。
他轻轻抚摸照片,低声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下午一点,重庆全城寂静。
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所有商铺关门,所有工厂停工。只有巡逻队还在坚守岗位,检查着最后的安全隐患。
南山指挥所里,贾玉振、苏婉清、冯四爷、张万财、胡风等人聚在一起,盯着桌上的闹钟。
“还有两小时。”冯四爷说,“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电台那边怎么样?”贾玉振问胡风。
“国际广播一直在播送防毒指南,中英双语,循环播放。”胡风说,“美国记者玛丽刚才发来电报,说国际红十字会已经正式向日本提出抗议,要求立即停止生化武器使用。但……恐怕没什么用。”
“有用没用都要做。”贾玉振说,“至少让全世界知道,我们在抵抗,我们没有放弃。”
张万财忽然问:“玉振,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想过。”贾玉振平静地说,“如果毒气真的无法阻挡,会有很多人死。但我们救下的人,会继续活下去,继续抵抗,直到胜利那一天。”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我们未必会输。”
下午一点半,重庆防空司令部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六个光点。
“敌机!方位东南,距离三百公里,高度三千,速度二百八——是轰炸机!”
防空警报瞬间拉响,凄厉的鸣笛声响彻全城。
但这警报不是恐慌的信号,而是行动的号角。
“各就各位!”老赵在朝天门码头大吼,“点火!扇风!”
早已准备好的火堆被泼上桐油,烈焰腾空而起。
鼓风机全功率运转,蒲扇挥舞如雨。浓烟滚滚上升,在江边形成一道巨大的烟墙。
南山避难营里,志愿者开始组织民众戴上简易面罩,湿毛巾发到每个人手中。
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老人们互相搀扶。
贾玉振站在南山之巅,举起望远镜,望向东南天空。
他看见了。
六个黑点,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死神的秃鹫,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