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过宣府高耸的城墙，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与寒意。这座扼守中原通往漠北咽喉的雄关重镇，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苏醒的战争熔炉。
自皇帝御驾亲征的旨意下达，尤其是先锋统帅贾宝玉即将抵达的消息传来，整个宣府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与忙碌之中。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一支玄甲红披风的精骑，踏着滚滚烟尘，出现在通往宣府南门的官道上。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精铁山文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宝玉。他面容沉凝，目光如电，扫视着这座即将成为他挥师北进起点的边陲雄城。
城墙上，戍卫的士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城门内外，车马辎重络绎不绝，民夫号子声、军官呼喝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定北将军到——！” 亲兵统领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
早已在城门外等候的宣府总兵及一众将佐，连忙上前，抱拳躬身：“末将等恭迎贾将军！”
宝玉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诸位将军免礼！”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军情紧急，即刻入营！”
没有过多的寒暄，宝玉在众将簇拥下，大步踏入宣府大营。营盘依山而建，规模宏大，连绵数里。此刻，营内更是人喊马嘶，热闹非凡。
从京畿大营带来的十万定北军精锐已然入驻，与宣府本地边军以及从各地抽调汇聚而来的敢死之士汇合一处。
新到的士兵正在划分营区，安顿行装；老兵们则抓紧时间检修兵器，擦拭甲胄；校场上，一队队士兵在军官的呵斥下演练着劈砍刺杀的阵型，喊杀声震天动地。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铁锈混合的气息，一种大战将至的磅礴力量感，在营地上空激荡。
宝玉径直走入中军大帐。
帐内早已布置妥当，巨大的北疆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山川河流、沙漠戈壁、关隘城池、乃至噶尔丹王庭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和标识清晰地标注出来。
沙盘周围，肃立着宝玉麾下的核心将领：副将、参将、游击等，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远征的期待与凝重。
“参见将军！” 众将齐声行礼。
“免礼！” 宝玉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圣上决意亲征，犁庭扫穴！我等膺命为先锋，乃陛下之矛尖，帝国之利刃！
此去漠北，万里黄沙，前路艰险，非比寻常！首要之务，便是将我等手中这把‘剑’，磨得足够锋利！”
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进入主题：
整军经武： “各部人马，无论来自何处，即日起，按‘定北军’新制重新整编！以老带新，混编成伍！骑兵、步兵、弓弩手、斥候、工兵、辎重，各司其职，协同如一！
自明日起，卯时点卯，全天操练！重点演练：长途奔袭之耐力、沙漠戈壁之生存、水源寻找与保护、夜间行军与作战、遭遇战之快速反应、小股部队穿插袭扰！每日操练，不得懈怠！军法官何在？”
末将在！” 一名面容冷峻的将领出列。
“严明军纪！操练懈怠者，杖！临阵退缩者，斩！祸乱军心者，斩！扰民劫掠者，斩！此四条，为本军铁律，务必晓谕全军！”
“得令！”
情报汇总： “夜不收统领！”
“末将在！” 一名精悍瘦削、眼神如鹰的将领上前。
“将你部深入漠北及周边刺探的最新敌情，详细报来！噶尔丹王庭动向、左贤王部位置、沿途大小部落态度、主要水源地状况、瀚海（戈壁沙漠）近期气候变化、敌军可能的集结区域……事无巨细，即刻呈报！”
“是！” 夜不收统领迅速展开几卷密报，在沙盘上指点着，将最新、最关键的敌情信息一一标注、说明。将领们围拢过来，神情专注，不时低声议论。
制定方略： 待情报汇报完毕，帐内气氛更加凝重。宝玉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点在沙盘上宣府的位置。
“诸位请看，”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圣上亲率四十万中军主力，将循中路，自宣府、大同出塞，直插瀚海腹地，目标直指狼居胥山与燕然山之间的王庭门户！此路最近，然瀚海茫茫，补给线漫长，乃兵家大忌！”
竹竿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艰难地穿越代表瀚海的黄色区域，指向王庭。
“我先锋军之重任，便是为陛下主力，趟开这条血路！‘快’字当先！‘奇’字为要！‘狠’字为本！” 宝玉的竹竿在沙盘上划出几个关键节点，“我等需以雷霆之速，避开敌军主力可能集结的区域，利用夜不收探明的隐秘通道和水源地，进行强行军！
目标是在噶尔丹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切断我补给线之前，像一把尖刀，直插其王庭门户——此处！” 竹竿重重地点在狼居胥山南麓一个标注着“鹰愁峡”的隘口附近。
“拿下鹰愁峡，便扼住了王庭南下的咽喉，也为我主力大军打开了通道！届时，我等便如一颗钉子，牢牢钉在此处，吸引噶尔丹主力来攻！待陛下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决战可期！”
宝玉详细阐述了行军路线、分段目标（设定几个关键的水源绿洲为补给点）、轻装简从与携带必要给养（尤其是水囊、肉干、火种、药品）的矛盾解决方案、联络方式（信鸽、烽火、快马接力）、以及遭遇不同规模敌军时的应对预案（小股游骑歼灭、中等规模部队击溃或绕行、大股敌军则需避其锋芒，利用地形周旋）。
将领们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纷纷提出细节问题，在沙盘上反复推演、争论、完善。最终，一个大胆、迅疾、充满风险却也蕴含着巨大战机的先锋方略，在激烈的讨论中成型。
致信冯紫英： 军议暂歇，宝玉回到帅案前，铺开信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紫英吾兄台鉴：弟已抵宣府，整军砺剑，不日将率先锋锐士，取中路直捣漠北王庭。
圣上亲统王师，随后继进。山海关锁钥东北，万金之重，尽托吾兄！务须整饬关防，深沟高垒，日夜警醒，严防噶尔丹残部及左贤王部趁隙南窥！
关外诸堡寨，宜遣使联络，互为声援，勿使敌有可乘之隙。粮秣军械，弟已行文兵、户二部，优先拨付山海关，兄可径往催取……”
写至此，宝玉笔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继续写道：
“……另，为策应中路主力，牵制虏酋心神，兄在确保山海关万无一失之前提下，可于开春后（约莫弟部深入瀚海之际），精选关内善战骑卒五千至一万，前出至关外东北方向，抵近绰尔河上游一带（或指定另一靠近漠北东缘、能制造威胁假象的区域），广布游骑，多树旗帜，大张声势，作疑兵东进之态！
务求其行踪飘忽，击则必狠，退则无踪，令噶尔丹疑神疑鬼，分兵东顾！此乃‘敲山震虎’之策，时机、火候，兄自斟酌，务必使虏酋首尾难顾，为我中路大军减轻侧翼之忧！切切！
弟瑛顿首，盼兄捷音。”
写罢，宝玉仔细封好火漆，加盖“一等定北将军”印信，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山海关总兵冯紫英将军处！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务必最快送达！”
“得令！” 亲兵接过这封承载着重要战略任务的密信，转身飞奔出帐。
战前动员： 翌日清晨，宣府大营最大的校场上，五万经过初步整编、精神抖擞的先锋军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甲胄生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高台之上，宝玉一身戎装，猩红披风在朔风中狂舞。
“将士们！” 他的声音灌注内力，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圣上以国士待我，授我先锋重任！此去漠北，非为功名利禄，乃为雪威国公血仇！为报黑水河畔、断魂谷前、鹰崖之上万千袍泽之恨！为扫清边患，使我父母妻儿，永享太平！”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脸庞：
“前路，是万里黄沙，是酷暑严寒，是刀山火海！是噶尔丹的十万铁骑！但，那又如何？！” 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睥睨一切的豪情，“我等手中刀枪，乃正义之刃！我等胸中热血，乃忠勇之魂！我等身后，是陛下亲统的四十万王师！是亿兆黎民的殷殷期盼！”
“此战，当效冠军侯之志，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用胡虏之血，染红我大周战旗！用赫赫战功，铸就我等不世威名！让后世子孙，铭记今日，我等曾在此，为家国，为子孙，劈开一条通往太平的血路！”
“尔等，可敢随我，踏破贺兰山缺，直捣黄龙？！”
“愿随将军！踏破王庭！扬我国威！”
“愿随将军！踏破王庭！扬我国威！！”
五万将士的怒吼，如同山崩海啸，震得大地颤抖，连宣府古老的城墙都仿佛在共鸣！声浪直冲九霄，将塞外的寒风都撕裂开来！
宝玉“锵啷”一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剑锋在初升的朝阳下闪耀着摄人心魄的寒光，直指西北——那无垠的瀚海与隐藏其中的王庭！
“砺剑已毕，只待东风！全军，备战！”
吼声再次响彻云霄。宣府大营，这把为皇帝亲征磨砺的先锋利剑，已然寒光四射，杀气冲霄！只待开春冰融，便将如离弦之箭，射向那遥远的、决定着帝国北疆百年气运的战场！
宝玉的目光，越过沸腾的校场，越过巍峨的城墙，仿佛已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沙盘上那片代表瀚海的黄色区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