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疯狂跳动。
高度表上的指针转得看不清影子，只能看见那一串飚升的红字。
两万米。
三万米。
外面已经没了云。
只有黑得发蓝的天，还有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头。
船体在抖。
那种低频的震动顺着脚底板往上钻，震得牙齿都在打架。
不是船要散架。
是空气太稠，挡不住这头硬要往上撞的铁兽。
“撞过去。”
林风坐在椅子上，手还扶着扶手，指节没用力，松松垮垮搭着。
泽诺手在键盘上抹了一下。
“音障？”
“那算个屁。”
咚！
一声闷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感觉到的。
那一层看不见的空气墙被捅穿了。
舰首外面炸开一团白雾。
那是被压爆的水汽。
紧接着就是尖啸。
这一声吼，把下面几千公里的海面都震得晃了三晃。
黑海沿岸，无数扇窗户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正在喝茶的大爷手一抖，热茶泼在裤裆上，烫得跳起来骂娘。
还没等他们骂完，抬头一看。
天上划过一道白痕。
直挺挺的一条线，像是谁拿粉笔在蓝布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不是飞机。
那是一座山在飞。
……
布鲁塞尔，北约作战指挥中心。
警报灯红得刺眼，在那转个不停。
电话铃声响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大屏幕上全是红色的锁定框。
密密麻麻，起码有几百个。
从土耳其的爱国者导弹阵地，到地中海游弋的宙斯盾驱逐舰。
所有的火控雷达都咬住了那个正在爬升的光点。
但也仅仅是咬住。
没人敢动。
那只手悬在发射按钮上，汗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把按钮都弄湿了。
谁也不敢担这个责。
打下来？
要是掉在闹市区怎么办？
要是那里面有核反应堆怎么办？
更关键的是，打得下来吗？
“理事会决议下来了！”
通讯官把耳机扯下来，那一嗓子喊破了音。
指挥官一把抢过那张打印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红章盖得歪歪扭扭。
“接通那艘船。”
“立刻。”
……
“破晓号”主控室。
赵东来正扶着墙呕吐。
刚才那个过载，差点把昨晚吃的鱼子酱都挤出来。
他抹了把嘴，指着那个正在闪烁的红色通讯请求。
“风子，这帮孙子急了。”
“最高级别的加密频道，说是代表地球防务理事会。”
“接吗？”
林风翘着腿，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
但他没抽。
这里是纯氧环境，点火等于自杀。
他在手里转着那个烟盒。
“接。”
“我也想听听他们还能放什么屁。”
滋啦——
屏幕亮了。
没有图像。
只有那个联合国的徽章标志，还得是个黑白的。
这种古老的无线电传输技术，在这艘船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地球防务理事会。”
声音很沉，带着那种长期发号施令的傲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国际航空法，甚至威胁到了全球安全。”
“我命令你们。”
“立刻停止爬升。”
“掉头，降落在指定的空域接受检查。”
“这是最后通牒。”
“重复，这是最后通牒。”
“如果不执行，我们将视为对全人类的宣战。”
林风听完了。
他把那个烟盒啪嗒一声合上。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舰桥里听得清清楚楚。
“彼得是吧？”
林风对着麦克风，语气平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我在去度蜜月的路上。”
“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还有。”
“别拿全人类吓唬我。”
“你们代表不了全人类，你们只能代表那几张办公桌。”
说完。
林风看了一眼泽诺。
“挂了。”
“以后这种骚扰电话，直接拉黑。”
泽诺按下切断键。
世界清静了。
……
高度十万米。
天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阴天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连光都能吸进去的黑。
星星亮得吓人。
没有大气层的遮挡，那些星光像是直接刺进眼底。
船体不再抖动。
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
那种压在胸口的重力突然消失了。
赵东来手里的平板飘了起来，在那儿打转。
他自己也跟着飘起来，两只脚在那儿乱蹬，跟只翻了壳的乌龟似的。
“妈呀！”
“救命！”
“老子恐高！”
林风没飘。
他的磁力靴牢牢吸在地板上。
“泽诺。”
“把重力开了。”
“看这胖子丢人现眼。”
泽诺撇撇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两下。
嗡——
地板下传来一阵蜂鸣。
那种熟悉的脚踏实地的感觉回来了。
啪叽。
赵东来摔在地上，平板砸在他脸上。
“哎哟！”
他捂着鼻子爬起来，眼泪汪汪。
“就不能温柔点？”
还没等他揉完鼻子。
警报响了。
不是刚才那种嘀嘀声。
是那种尖锐的、要穿透耳膜的啸叫。
“有情况。”
泽诺盯着雷达屏幕，那一排紫色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下面来的。”
“是上面。”
“这轨道上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林风走到屏幕前。
在那一片漆黑的背景里，几个不起眼的小点正在闪光。
那是隐藏在太空垃圾堆里的死神。
废弃的卫星残骸后面。
几块太阳能板翻转过来。
露出了下面的炮口。
没有标志。
没有识别码。
就是几个光秃秃的铁疙瘩，透着一股阴狠劲。
“杀手卫星。”
泽诺看了一眼数据分析。
“这就是那帮幽灵留的后手？”
“我就说怎么这几十年地球轨道上多了这么多垃圾。”
“原来是为了藏这些脏东西。”
滋——
一道红光。
快得看不见轨迹。
直接打在“破晓号”的左舷。
没有爆炸声。
真空中传不出声音。
但能看见那一层淡蓝色的光盾亮了起来。
被击中的地方，像是水面被扔进了一块石头，荡开一圈圈波纹。
“高能激光。”
泽诺看着护盾读数。
“这也就是给咱们挠痒痒。”
林风没笑。
他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红点亮起。
那不是几个。
那是几十个。
这帮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在布局。
把这些武器送上来，伪装成故障卫星，就为了等这一天。
谁想上来。
谁就得死。
这就是他们锁死地球天空的锁。
“我不喜欢被人拿枪指着。”
林风转身，看着坐在武器台前的伊万。
那大个子已经戴好了头盔，双手握着操作杆，那一脸横肉都在抖，激动的。
“伊万。”
“这种地方。”
“不需要通行证。”
“更不需要这堆垃圾。”
“清场。”
伊万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嘞，老板。”
“这就给他们做个大扫除！”
咔咔咔。
“破晓号”两侧的装甲板滑开。
露出来的不是导弹。
导弹在太空中不好使，也没地方装那么多。
那是四座双联装的炮塔。
炮管很长，方方正正的，看着笨重。
电磁轨道炮。
泽诺改装过的加强版。
不用火药。
用电磁力把弹丸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
那打出去的不是子弹。
是流星。
“死吧！”
伊万大吼一声，虽然外面听不见。
他大拇指狠狠按下了红色的发射键。
通通通！
炮口没有火光。
只有一圈圈蓝色的电弧炸开。
弹丸出膛。
那是钨合金做的实心弹。
硬碰硬。
太空中没有空气阻力，不需要考虑弹道下坠。
指哪打哪。
远处。
那个正准备发射第二发激光的杀手卫星。
突然碎了。
就像是被锤子砸烂的西瓜。
没有火光，只有无数闪光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伊万打疯了。
那四座炮塔转得飞快，蓝色的电弧连成一片。
这就是屠杀。
那些所谓的杀手卫星，在绝对的力量和射速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它们只是为了对付那些脆弱的火箭和航天飞机设计的。
哪里见过这种武装到牙齿的星际战舰。
两分钟。
仅仅两分钟。
雷达屏幕上的红点全灭了。
原本那片空域。
只剩下一堆还在翻滚的金属废料。
地球上。
五角大楼的监控室里。
死一样的寂静。
屏幕上雪花一片。
所有隐藏在轨道上的暗哨，全部失去了信号。
那个国防部长手里的咖啡杯终于掉了。
摔在地上，咖啡溅了一地。
没人去擦。
也没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艘依然悬浮在轨道上的银色巨舰。
它还在那儿。
毫发无伤。
甚至连护盾都没怎么掉。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一件事。
以前他们以为自己掌控着天空。
甚至掌控着太空。
那是人家没上来。
现在人家上来了。
那天。
就换了主人。
……
“破晓号”舰桥。
伊万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爽！”
“这比在地面上打靶过瘾多了。”
赵东来还在那儿擦冷汗，刚才那场面看得他心惊肉跳。
“这就……完了？”
“那不然呢？”
泽诺从控制台上跳下来，手里抓着那个平板。
“一堆几十年前的老古董。”
“连自动规避系统都没有。”
“也就是数量多了点。”
林风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
下面就是地球。
那么大。
那么蓝。
白色的云团像是一样在上面飘。
从这个角度看，看不见那些纷争，看不见那些贪婪。
看不见那个罗斯将军狰狞的脸。
也看不见那些为了几块钱拼得你死我活的人。
只有一片宁静。
这才是这颗星球本来的样子。
脚步声。
很轻。
没有磁力靴那种沉重的撞击声。
卡特琳娜走到他身边。
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速溶的。
但在这种地方，这玩意儿比什么蓝山都金贵。
“怎么？”
她把杯子递过来。
“恐高？”
林风接过杯子。
杯壁是热的。
透过手套传到掌心里。
“没。”
“就是觉得。”
“这地方挺干净。”
卡特琳娜看着下面那颗蓝色的球。
她的金发有些乱，刚才重力消失的时候飘起来没理顺。
“干净是因为没人。”
“人来了，就不干净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糖放多了。”
“我不喜欢甜的。”
林风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平时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女人。
这会儿眼睛里倒映着星光，看起来软和了不少。
“习惯就好。”
“以后的路。”
“比这苦多了。”
卡特琳娜笑了笑。
没说话。
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面巨大的玻璃上。
而在他们身后。
那颗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转动。
泽诺在那边喊了一声。
“老板！”
“别在那儿看风景了！”
“木星那个虫洞又有动静了！”
“这回是个大家伙！”
林风把咖啡一口气喝干。
那个空杯子被他放在控制台上。
“那就走。”
“去看看那个大家伙。”
“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