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夜,是泼墨般的深黑,缀着碎钻般冷冽的星辰。风从雪峰之巅滑下,带着亘古的寒意,却在触及那顶温暖的牦牛毛毡帐时,变得驯服而轻柔。
帐内,牛粪火在低矮的铜炉里燃着最后一点暖意,映得四周织锦上的图案影影绰绰。白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立刻便被拥入更坚实的怀抱。多吉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腹,将她完全纳入自己身躯围成的壁垒之中。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心跳沉稳,透过薄薄的寝衣,一声声敲在她的背心。
这不是第一次同眠,但每一次,多吉都用近乎虔诚的姿态,确保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尽可能被他温暖。他睡着时也维持着保护的姿势,仿佛潜意识里仍恐惧着那场风雪会再度将她夺走。
白露醒来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帐内昏暗,只有炉火余烬一点微红。她先感受到的,仍是那无处不在的温暖包裹,以及颈后均匀拂过的温热呼吸。多吉还沉睡着,下巴无意识地搁在她发顶。
她静静躺着,尝试去“感受”这个拥抱。重量,温度,触感。心跳的震动,呼吸的起伏。这些物理信号清晰无误地传入她的意识。她记得医学上关于情感认知障碍的解释,知道自己的“感受”回路似乎被切断,或者冻住了。但多吉固执地、日复一日地用最原始的接触,试图重新打通它。
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身后的人立刻有了反应,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带着睡意的、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嗯?宝宝要起了?” 他甚至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呵护的反应。
“还早。”白露说,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多吉似乎这才清醒了些,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臂,反而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带着睡意的、温软的吻印在那里。“再躺会儿,”他咕哝着,“你昨夜醒了两回,没睡踏实。”
白露有些意外。她自己都不太记得夜里是否醒来过。但多吉总是知道。他总是醒在她不安的瞬间,用轻拍、低语或者仅仅是一个收紧的拥抱,将她重新安抚入眠。
她没有反对,重新闭上了眼睛。多吉的呼吸渐渐又变得悠长,但手臂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力道。白露在这片黑暗与温暖中,思绪缓慢飘荡。她想起昨日在溪边,冰凉的流水冲刷过多吉脚踝的感觉;想起他亲吻她颈侧时,那骤然而起的、陌生的酥麻;想起他深入而绵长的吻,几乎让她窒息,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这些是“感觉”吗?或许是的,但它们是零散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色块,有形状,有颜色,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也无法触动更深层的东西——那颗仿佛沉在冰湖底的心。
天光渐亮,帐篷顶部的缝隙透进丝丝缕缕清冷的光线。帐外开始有了人声,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牧羊犬的吠叫,新的一天在这片雪域谷地苏醒了。
多吉终于动了动,他先醒,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相拥的姿势,开始用手掌缓慢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白露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一遍又一遍,掌心温热粗糙的触感透过丝绸衣袖,清晰地传递过来。
“今天想做什么,宝宝?”他低声问,嘴唇贴着她耳廓。
“不知道。”白露如实回答。她没有太多欲望,也没有太多想法,日子像平静的湖水,每日重复。
“那跟我去马场吧,”多吉提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去年冬天那匹母马生了小驹,雪白的,额头有颗黑星,像你戴过的那枚额饰。安安见了定喜欢,你也可以看看。”
白露记得那枚额饰,是多吉早年送她的礼物。她对于看小马驹没有特别的渴望,但也没有理由拒绝。“好。”
多吉似乎很高兴,又亲了亲她的耳垂,这才坐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同一座山。他先下床,回身,像每日清晨那样,向她伸出双手。
白露将手放入他掌心。这一次,在他的手握住她的瞬间,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无意识地,轻轻勾了勾他的拇指指根。
多吉整个人都顿住了。他猛地看向她,眼神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像漆黑的夜空骤然炸开烟花。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灼热的吻接连落在她的手背、指节、掌心。
“宝宝”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刚才”
白露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有些困惑。她只是手指动了一下,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有意的。但多吉的反应,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他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感动,像炽热的阳光,烫得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我不是”她想解释,却不知如何说起。
“我知道,我知道。”多吉打断她,却笑得更深,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他不再多说,只是将她轻轻拉起来,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没关系,没关系,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白露觉得自己的肋骨都有些发疼。多吉才慢慢松开,但他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燃着新的希望,更加温柔,也更加坚定。
洗漱、梳妆,一切如常,但多吉的动作似乎比以往更加轻柔,眼神也更加缠绵。他为她梳头时,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偶尔会停下来,将脸颊贴在她头顶,静静抱一会儿。白露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深沉的爱意,像地下涌动的炽热岩浆,即便她无法切身感受那份滚烫,也能从地表轻微的震动和空气中升高的温度,察觉到它的存在。
用早茶时,白父白母带着安安过来了。安安今日精神很好,挥舞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喊着“阿妈、阿爸”。多吉将儿子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指着白露教他:“看,阿妈今天多美。”
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白露,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摸她的脸。白露下意识地微微偏头,但多吉温柔地托着安安的小手,引导着,极轻地碰了碰白露的脸颊。
婴儿的皮肤柔软得像最细腻的奶皮,温热,带着甜甜的奶香。那触感一触即分,却让白露怔了怔。
“安安喜欢阿妈,对不对?”多吉握着儿子的小手,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又抬头看着白露笑。
白母看着这一幕,眼中泛着欣慰的水光,悄悄用袖角按了按眼角。白父则微笑着,将拌好的、软烂的糌粑糊糊推到白露面前。“露露,多吃点。你阿妈一早起来熬的,加了核桃和蜂蜜。”
“谢谢阿妈。”白露接过,小口吃着。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机械地咀嚼吞咽。她能感觉到三位长辈(包括多吉)落在她身上那充满关爱与期待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却并不让她感到压力,只是一种被包围的存在感。
早饭后,多吉果然带她去了马场。马场在部落边缘一片开阔的草甸上,用简易的木栅栏围着。几匹骏马在晨光下悠闲地踱步,皮毛油亮。看到多吉,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立刻兴奋地嘶鸣一声,小跑过来,将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向多吉。
多吉笑着拍了拍它的脖颈,说:“追风,老伙计。”然后他牵着白露,走向马场另一侧一个较小的围栏。
围栏里,一匹通体雪白、身形优美的小马驹正怯生生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它的毛色在阳光下白得耀眼,额心果然有一块菱形的黑色印记,如同点缀在白雪山巅的一颗黑曜石。
“看,像不像?”多吉眼睛发亮,指着小马驹额头的黑星,又看看白露。
白露仔细看着。小马驹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懵懂。它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又赶紧缩回母马身边。那稚嫩而充满生机的姿态,让白露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多吉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看。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想摸摸它吗?它很温顺。”
白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吉脸上绽开笑容,他示意旁边的牧民打开围栏小门,自己先走进去,安抚了一下有些警惕的母马,然后才向白露伸出手。“来,慢点。”
白露走进围栏。青草的气息混合着马匹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小马驹受惊似的往后躲了躲,但在多吉低沉温和的安抚声和母马镇定的陪伴下,它又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两脚兽”。
多吉牵着白露,慢慢靠近。在距离小马驹一步之遥时停下。他拿起白露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然后极其缓慢地、一起伸向小马驹的脖颈。
小马驹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当白露被多吉引导着的手,终于触碰到那温热、微微颤动的脖颈时,一种奇异的、生动的触感瞬间传递过来。
是生命。鲜活、温暖、蓬勃、脆弱的生命。皮毛光滑柔软,下面是结实年轻的肌肉和骨骼,能感觉到血液奔流带来的细微脉动。小马驹似乎觉得痒,轻轻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喷在白露手背上。
白露的手指,在多吉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多吉立刻感觉到了,他侧头看她,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温柔的期待。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在那柔软的皮毛上,极轻地、缓慢地移动,感受着那生命的温度和纹理。
风从草甸上吹过,带来远山的雪气和近处的草香。母马在一旁悠闲地啃食青草,偶尔甩甩尾巴。小马驹渐渐适应了触摸,甚至主动将脑袋凑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白露的手腕。
冰凉、湿润的触感。
白露看着那双清澈懵懂的马眼,看着它额心那颗和自己额饰相似的黑星,看着它因为信任而微微放松的姿态。胸腔里,那片冰封的湖泊,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不是情感,至少不是她记忆里那种鲜明汹涌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共鸣。对生命的共鸣,对脆弱的共鸣,对“存在”本身的共鸣。
她看了很久。多吉也耐心地陪了很久,他的大手始终包裹着她的,成为她与这个鲜活世界之间,最温暖坚实的桥梁。
直到小马驹有些累了,转身回到母马身边寻求哺乳,白露才缓缓收回手。
多吉没有立刻问她感觉如何,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出围栏,用干净的布巾仔细为她擦拭每一根手指。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它很喜欢你,”多吉低头擦着她的手,微笑着说,“动物比人敏感,能感觉到谁是真正温和的。”
擦完手,多吉没有松开,而是就势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感觉到了吗,宝宝?”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空,“我的心,为你跳得这么稳,这么快。每一次跳动,都在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也砸在白露那片寂静的心湖上。
白露看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向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心脏的搏动。这是物理事实。但多吉赋予这事实的意义——爱——却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壁,她能看见它的形状,知道它的定义,却触摸不到它的实体。
她沉默着。
多吉眼中的光芒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带着更加坚韧的温柔。他将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没关系,”他重复着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我们有的是时间。今天你能为小马驹停留这么久,愿意触摸它,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他牵着她,慢慢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族人,恭敬地向多吉问好,看向白露的眼神也带着善意和一丝好奇。多吉一一颔首,握着白露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向所有人无声宣告着他们的不可分割。
回到帐篷区域时,他们遇见了索朗。多吉的兄长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肩上还挎着弓和箭囊。看到他们,索朗那只完好的右眼锐利地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哥哥,”多吉招呼道,“这么早出去?”
“巡了下北边的林子,”索朗声音沙哑,“最近有熊瞎子活动的痕迹,靠近了牧场。”他的目光落在白露脸上,停留了一瞬,“弟妹气色似乎好些了。”
“谢谢大哥关心。”白露微微颔首。
索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多吉。“路过老祭司那里,他让我把这个带给弟妹。说是安神静心的香草,让她放在枕边。”
多吉接过,打开看了看,是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清冽苦香的草叶。“代我们谢谢祭司。”
索朗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棵生长在崖壁上的孤松。
回到帐篷,多吉将香草仔细地装入一个小香囊,放在白露平日休息的垫子旁。然后他让白露坐下休息,自己则去准备午餐。
午餐时,安安被抱了过来。小家伙似乎对上午没见到阿妈阿爸有些不满,哼哼唧唧地要抱。多吉笑着将他接过来,放在白露身边,自己则坐在白露另一侧,几乎是将母子二人环在了自己臂弯里。
他一边喂安安吃糊糊,一边时不时夹一筷子炖得烂熟的羊肉或蔬菜,吹凉了,送到白露嘴边。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眼神在妻儿之间流转,充满了餍足的温情。
白露安静地吃着。羊肉炖得很入味,蔬菜也软烂清甜。她能尝出味道,知道这是用心烹制的食物。当多吉又一次将吹凉的汤勺递到她唇边时,她顿了顿,没有立刻张口,而是抬起眼,看向多吉。
多吉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眼神温柔。
白露看了他几秒,然后,极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含住了勺子。这不是第一次被喂食,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与他有了短暂的交汇和停留。
多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勺子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唇角,然后继续喂下一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午后,多吉没有安排别的活动。他让白露躺在软榻上休息,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握着她一只手,低声给她读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是白父带来的汉文诗集,多吉的汉语读音并不十分标准,却读得很认真,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缓缓流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配合着诗句的意境,竟有一种苍凉又温柔的力量。白露闭着眼,听着。诗中的感慨与悲欢离她很远,但多吉的声音,他握着她的手传来的温度,他偶尔停顿下来,轻轻摩挲她手背的触感,却构成了此刻全部的真实。
读了一会儿,多吉停下,发现白露似乎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多吉轻轻放下书,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回毯子下,然后俯身,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眼神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惊醒她,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帐篷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梅朵。她掀开帘子一角,看到里面的情形,立刻停下,用口型无声地问:“多吉老爷,需要什么吗?”
多吉摇摇头,示意她安静。
梅朵垂下眼,恭敬地退了出去,重新放下毡帘。
多吉的目光重新回到白露脸上。睡着的她,少了白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空洞,显得更加脆弱,也更加美丽,像一尊易碎的玉像。多吉看着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又疼了起来,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闷闷的钝痛,混合着无边无际的怜惜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
他不知道她还要在冰封中停留多久。他不知道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反应,是否真的意味着坚冰在松动。但他知道,他会等。用他全部的生命和热情去等,去暖,去呼唤。
哪怕用一辈子,只换来她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眼神,他也觉得值了。
他轻轻握住她毯子下微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宝宝,你听得到吗?我的心,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露醒来。睁开眼时,发现多吉仍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头微微低着,似乎也睡着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白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几年,熟悉每一道轮廓,每一条细纹。他无疑是英俊的,带着高原男子特有的刚毅和沧桑。此刻,睡着的他,收起了平日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强势,显出一种难得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多吉立刻醒了。他睁开眼,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立刻被温柔的笑意充满。“醒了?睡得可好?”他自然而然地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嗯。”白露应了一声。她的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似乎从未问过的问题:“你累吗,多吉?”
多吉愣住了。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依旧清澈见底,却映不出太多情绪的涟漪。但她问了。她问他,累不累。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多吉的眼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了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整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个得到无上珍宝的孩子。
“不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抱着你,看着你,等着你,是我这辈子最不累、最幸福的事。”
他站起身,坐到软榻边,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不时亲吻着脸颊,紧紧抱着。“宝宝,你在关心我,是不是?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
他的怀抱那么紧,那么热,带着微微的颤抖。白露的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关心,她只是看到了他的疲惫,基于观察和逻辑,提出了一个问题。
但她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里。
多吉抱了她很久,才慢慢松开。他捧起她的脸,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谢谢,宝宝。谢谢你能看到我。”
说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温柔试探或深情缠绵,而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激动,炙热、深入、几乎有些蛮横地掠夺着她的呼吸,诉说着他内心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惊涛骇浪。
白露被动地承受着,唇舌被激烈地交缠,氧气被掠夺,头脑有些发晕。但这一次,在那片熟悉的、被冰封的寂静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这过于炽热的温度,灼得轻轻“咔嚓”响了一声。
像冰层最表面,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