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巢”的白色囚室没有昼夜。恒定的人造光线从天花板均匀洒下,维持着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虚假的白昼感。时间只能通过送餐的次数和身体固有的生理节律来模糊估算。白露感觉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至少三天,或许更久。
每天固定的时间,金属门会滑开,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护理人员会送来营养均衡却冰冷无味的流食和清水,以及必须当面服下的、不明成分的药片。他们不与她进行任何眼神或语言交流,动作精确得像在执行程序。偶尔,李医生会带着助手再次出现,进行一些更细致的检查:采集新的血样,用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监测她的脑波、皮肤电阻、瞳孔反应。
白露始终保持着绝对的顺从和近乎非人的平静。她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物品,任由他们摆布。但在那冰封的意识深处,观察和分析从未停止。
她注意到,检查的频率在增加,项目也越来越具体。他们似乎对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光脉冲、甚至是一些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电磁场,施加在她身上时的反应格外感兴趣。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李医生和助手们快速交换的眼神,都透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急切和隐隐兴奋的情绪。
他们试图“唤醒”什么。或者说,试图从她身上“引出”什么。结合陈先生之前提到的“血脉评估”和“雪山之民”,白露清晰地推断出,这些人想要的是她血脉中蕴含的、某种他们认为是“秘密”或“力量”的东西。而他们的方法,是试图通过外部刺激,来激活她体内可能沉睡的某种机制。
然而,他们的尝试似乎收效甚微。仪器上的反应曲线大多平缓,偶有细微波动,也远未达到他们的预期。李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与助手们的低声交谈中, 挫败感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白露对此心知肚明。她感受不到那些刺激,或者说,那些刺激无法穿透她情感认知障碍的冰层,触及更深层的东西。她的平静,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令对方焦躁的防御。
直到这天,金属门滑开后,进来的不是李医生或护理员,而是陈先生,以及一个白露从未见过的男人。
这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锐利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仿佛内里有火焰流动的奇异宝石。
陈先生在这男人身边,显得格外恭敬,甚至有些拘谨。“阁下,这就是ysl-01,白露。
被称为“阁下”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踱步到白露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他的目光不像陈先生那样带着赤裸的贪婪或研究者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在评估一件古老艺术品真伪与价值的冷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遗憾?
白露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男人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她感到一种比李医生的仪器更锐利、更直达本质的审视。
良久,男人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穿透寂静的磁性:“果然灵光晦暗,神藏于渊。比预想的还要彻底。”
陈先生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阁下,我们试过了各种温和的刺激方案,包括解析自‘门徒’遗迹的几种‘共鸣频率’,但反应都极其微弱。她的生理状态很稳定,但那种‘沉寂’像是与生俱来,或者,是受过某种极深的创伤后形成的保护机制。”
“创伤?”男人微微挑眉,目光再次扫过白露平静无波的脸,“也许。但更可能,这是一种古老的自我保护,或者是血脉传承本身的一种‘休眠’状态。雪山之民,传说中是最接近‘门’的守护者,他们的力量与‘门’的波动息息相关。如今‘门’的波动几近枯竭,他们的血脉沉寂,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手杖轻轻点地。“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门’的波动虽然微弱,但最近确实有异常活跃的迹象,虽然短暂且混乱,却是个明确的信号。我们需要‘钥匙’,而她是目前已知的、最接近‘钥匙’的存在。”
“可是,如果无法‘唤醒’她”陈先生有些焦急。
男人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露身上,那目光变得幽深莫测。“唤醒个体的‘灵性’,或许困难。但血脉的呼唤,有时候不需要个体意识的参与。”
陈先生一愣:“您的意思是?”
“雪山之民,据说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距离的血脉感应,尤其是在特定的环境下,或者当一方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时。”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们无法让她主动‘呼唤’,但或许,可以让她被动地成为‘灯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灯塔?”
“是的。将她置于特定的环境压力下,最大程度地激发她血脉中的潜在力量波动,即使她自己毫无察觉。这种波动,对于其他可能残存的雪山之民后裔,或者对那些同样在寻找‘门’、并对这种波动敏感的存在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显眼。”男人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我们找不到他们,那就让他们自己找过来。”
陈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引蛇出洞!阁下高明!可是,什么样的‘环境压力’才能有效激发波动?遗迹文献中提到过一些极端环境,比如”
“零号实验室。”男人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陈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显得有些惊惧,但更多的是兴奋:“零号实验室?那里面的‘环境模拟器’和‘源场发生器’确实能制造出理论上最接近‘门’周边异常场的环境!但是,对实验体的负荷极大,风险很高,万一她承受不住”
“所以要控制好强度和时长。”男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的是‘灯塔’,不是被吹灭的蜡烛。制定详细的方案,从最低强度开始,逐步增加,密切监控她的所有生命体征和血脉波动指标。一旦出现崩溃迹象,立刻停止。我们的目标是引出其他‘鱼儿’,不是毁掉唯一的‘鱼饵’。”
“是!我立刻去安排!”陈先生躬身应道。
男人最后看了白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评估,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这件“古老遗物”本身的感慨,随即转身,在手杖点地的轻响中,离开了囚室。陈先生连忙跟上。
金属门再次关闭,将白露与那个令人窒息的谋划隔绝开来。
囚室内恢复死寂,但白露的思绪却清晰无比。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
“门”?“钥匙”?“灯塔”?“引蛇出洞”?
他们不仅仅想从她身上提取秘密,更想利用她作为诱饵,去吸引其他可能存在的、她的同族——其他的“雪山之民”后裔。他们口中的“零号实验室”和“环境压力”,听起来就绝非善地,充满了危险。
她将成为诱饵,被置于极端的、可能危及生命的境地,只为了散发出某种他们希望的血脉波动,吸引潜在的同类落入陷阱。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囚禁和研究更加冰冷,更加残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研究的样本,更成了一件被精心布置的、用来捕捉更多猎物的工具。
白露缓缓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依旧感觉不到恐惧或愤怒。但理性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明确的:她的处境,正在滑向更加不可控、更加危险的深渊。
多吉她能依靠的,似乎只剩下那个远在风雪中、不知在何方向疯狂追寻的男人。但即便多吉再强大,他能找到这个隐藏极深、守卫森严的“鹰巢”吗?能赶在这些人将她送入那个听起来就无比可怕的“零号实验室”之前吗?
希望渺茫得几乎不存在。
但在这片绝对的、理性推导出的绝望前景中,白露那冰封的意识深处,那因持续威胁和极端环境而悄然凝聚的“张力”,似乎又增强了一丝。依旧不是情感,更像是一种生命体在面临绝境时,本能地、不计一切代价也要维持“存在”本身的顽固意志。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鹰巢”的更多情况,需要知道那个“零号实验室”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他们准备何时、以何种方式将她作为“灯塔”。
而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就是观察,倾听,分析每一次接触,每一次检查,甚至那些护理人员无意中泄露的只言片语。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苍白的天花板上,平静得可怕。
诱饵也好,灯塔也罢。
只要她还“存在”,只要这具身体还在运转,只要意识还未消散。
那么,一切就还未结束。
与此同时,在西藏边境另一侧的尼泊尔小镇,伪装成落魄商贩的扎西,终于在一家弥漫着香料和羊膻味、光线昏暗的杂货铺深处,见到了“独眼桑杰”。那是个身材矮壮、满脸风霜、瞎了一只眼的尼泊尔老者,左眼处戴着一个黑色眼罩。
当扎西用生硬的尼泊尔语混杂着藏语,说出那句“黑荆棘的鹰醒了,要找飞过雪山的银雀”时,桑杰那只完好的独眼里,骤然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他盯着扎西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扎西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铁指环,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从货架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递给扎西。然后,他凑到扎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个坐标方位,以及一个位于印度北部、靠近喜马拉雅山麓的庄园名字——“望月山庄”。
“带着这个,去那里找一个叫‘哑婆’的女人。把盒子给她,告诉她‘鹰巢有变,银雀南飞’。她会知道该怎么做。”桑杰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路上小心,最近这一带不太平,有几股陌生的眼睛在活动,可能是冲着你来的,也可能是别的。‘灰帐篷’的影子,已经很久没这么清晰地动过了。”
扎西心中一凛,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什么。他郑重地向桑杰行了一礼,将身上剩余的大部分钱币悄悄塞进柜台缝隙,迅速离开了杂货铺。
他刚走出小镇,进入通往印度的山路不久,一种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培养出的直觉,就让他脊背发凉。有人跟踪!不是一两个,而是至少三四个人,动作专业,交替掩护,远远地吊在后面。
桑杰的警告应验了。是“寻秘者”的人?还是其他被多吉老爷悬赏惊动、或者嗅到不同寻常气味的势力?
扎西不敢大意,他利用对山路的熟悉和作为优秀猎手的本能,开始与追踪者周旋。他故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时而加速,时而隐匿,试图甩掉尾巴,同时也想确认对方的身份和意图。
然而,追踪者显然也是高手,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双方在崎岖的山林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与反追逐。扎西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的合围,心中焦急万分。他肩负着传递消息的重任,铁盒和口信必须送到“望月山庄”,不能在这里被截住!
就在他被迫入一处狭窄山谷,前后似乎都有堵截的脚步声传来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坡的密林中,突然响起几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弓弦振动声。紧接着,追击扎西的几名追踪者,几乎同时发出闷哼或短促的惊呼,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扎西惊疑不定地伏在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只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灰色身影,从林中悄然滑出,动作迅捷无声。他们迅速检查了一下倒地的追踪者(似乎只是被麻醉箭射中),然后其中一人朝着扎西藏身的方向,打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那是“灰帐篷”内部表示“安全、友方”的古老手语!扎西在父亲留下的残缺笔记中见过描述。
他小心翼翼地从巨石后走出。那几个灰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指的铁指环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其中一人指了指山谷另一侧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几人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密林中,顺带将地上的追踪者和痕迹也处理得干干净净。
扎西心中震撼无比。这就是“灰帐篷”的力量?如此高效,如此隐秘,仿佛他们本就是这片山林阴影的一部分。多吉老爷调动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没有时间细想,沿着灰衣人指示的小道,加快速度离去。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前路可能更加危险,但有了“灰帐篷”的暗中协助,希望也多了一分。
消息,必须传出去。多吉老爷的“鹰”,正在调动沉睡的力量,而“银雀”的处境,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危急。那个“鹰巢”,那个“望月山庄”,还有即将被作为“灯塔”点燃的白露夫人一张围绕着古老血脉和隐秘阴谋的大网,正在喜马拉雅山脉两侧,悄然收紧。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冰冷囚室中的女子,对此仍只有基于碎片的推断。她不知道,为了寻找她,多吉正在唤醒何等古老而危险的力量;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推入的,是怎样一个旨在将她作为诱饵、激发她血脉波动的可怕实验场。
冰与火的角逐,追踪与陷阱的博弈,正在跨越国境,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