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焦躁与不安(1 / 1)

推荐阅读:

扎西的身影和那句“灰帐篷已动”的口信,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多吉早已沸腾灼烧的心湖上,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加狂暴的漩涡。希望,哪怕只是一丝捕风捉影的希望,对于在绝望中浸泡太久的人来说,不啻于最烈的毒药,既带来短暂的力量,也加倍侵蚀着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堤防。

多吉没有立刻行动。他像一尊被冰雪瞬间封冻的石像,僵立在营地的篝火旁,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赤红的血丝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疯狂在无声咆哮。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他粗糙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灰帐篷动了”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骨。这个几乎只存在于家族古老训诫和边境模糊传说里的名字,此刻带着沉甸甸的、混合着希望与更大不安的分量,压在他的心头。动用它,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层面,卷入了更古老、更黑暗的漩涡。但为了白露,他别无选择。

“扎西还说了什么?”他猛地转向回来报信的侍卫,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剜出来。

侍卫被他看得浑身发冷,连忙道:“扎西说,铁盒和口信已经由‘灰帐篷’的人接手,会继续往南传递。他本人在返回途中遭遇不明身份者跟踪拦截,是‘灰帐篷’的人出手解决了尾巴,并指引他脱身。扎西判断,追踪者很可能与绑架夫人的势力有关,他们似乎也在监控边境的异常信息流动。”

监控信息流动对方不仅行动周密,事后防备也如此严密。多吉的心沉了沉。这不是普通的绑架勒索,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后续计划的精密行动。白露的价值,或者说她“雪山之民”血脉的价值,远比他想象的更引人觊觎。

“索朗和巴丹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依旧冰冷。

“索朗老爷传回消息,他在西线发现了一些疑似轻型越野车辆留下的、非本地常见的轮胎痕迹,但痕迹很浅,很快消失在通往边境沼泽的方向,难以深入追踪。巴丹老爷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车辆痕迹边境沼泽多吉的脑海中快速拼接着地图。如果对方使用车辆,那么移动速度和距离确实远超骑马追踪。而边境沼泽地带地形复杂,易于隐藏行踪和摆脱追踪,也确实是跨境活动的理想跳板。

“给索朗回信,让他不必强追痕迹,立刻转向,沿边境线向南,重点排查所有可能用于隐蔽车辆或小型飞行器起降的地点,特别是那些人迹罕至的山谷、干涸河床、以及早年废弃的哨所或勘探营地。注意是否有近期人为活动的迹象,哪怕是最细微的。”多吉快速下令,思维在焦虑的火焰中反而被逼迫得异常清晰迅捷,“告诉巴丹,扩大搜索范围,向所有可能的偷渡小道延伸,高价悬赏任何关于陌生车队、直升机低空飞行、或者夜间异常声响的线索,无论多荒谬。”

“是!”侍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营地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多吉重新坐回火边,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进食或休息。他只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冻土的标枪,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灰帐篷动了,但消息传递需要时间。索朗和巴丹在广袤的边境线上搜寻,如同大海捞针。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钝刀子割肉,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白露苍白的脸,温泉氤氲中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轻声说“水很暖”时睫毛的颤动,安安窝在她怀里时依赖的模样这些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和希望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阴暗的石窟?还是更可怕的地方?那些陌生的、冰冷的手在碰触她,那些贪婪的、评估的目光在打量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环境压力”在折磨她她会不会冷?会不会怕?虽然他知道她现在可能还感觉不到恐惧,但那种被囚禁、被当做物品对待的无助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骨深处挤出来的低吼,猝然爆发!多吉猛地一拳砸在旁边裸露的岩石上!这一次,他没有留力,坚硬的岩石表面竟被他砸得碎石崩飞,一个清晰的、带着血迹的凹坑出现在拳下。手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炸裂的暴怒和心痛,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侍卫们被惊动,远远看着,却无人敢上前。此刻的多吉老爷,就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爆发。

索朗留下的副手,一个名叫贡布的老成侍卫,犹豫再三,还是端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靠近。“老爷,您的手先处理一下吧。多少喝点热的,您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多吉缓缓转过头,看向贡布。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随即那空洞被更深的、令人胆寒的冰寒覆盖。他没有看自己流血的手,也没有接那碗汤,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问:“贡布,你有妻子吗?”

贡布一愣,点头:“有,老爷。”

“如果你妻子不见了,被人抓走了,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你会怎么样?”多吉的声音很平,却让贡布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贡布张了张嘴,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冷汗。“我我会发疯,老爷。我会拼了命去找,找到那些杂碎,把他们”

“对,发疯。”多吉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我现在就在发疯。但我不能真的疯,因为我还要找到她。所以,我只能忍着,等着,看着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撕碎,碾成粉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鲜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这痛,能让我清醒一点。比心里那股恨不得毁掉一切的闷火,要好受些。”

贡布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汤碗,默默找出干净的布条和金创药,蹲下身,想要为多吉包扎。

多吉没有拒绝,任由贡布处理他手上的伤口。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篝火,跳跃的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燃烧。

“贡布,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坚硬,但那冰冷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决绝,“营地所有人,分成三组,轮换休息、警戒、和清理。”

“清理?”贡布手一顿。

“嗯。”多吉的目光扫过营地周围黑沉沉的夜幕,“扎西既然被跟踪,说明我们的活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从明天开始,扩大营地周围的侦察范围,三十里内,任何可疑的踪迹、陌生的面孔、甚至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动物活动迹象,都给我查清楚。如果是误入的旅人或牧民,警告后礼送离开。如果是探子”他的眼神一厉,“不管是谁派来的,直接处理掉,尸体和痕迹处理干净。我要确保,在‘灰帐篷’的消息传来之前,这里是绝对干净的,没有任何眼睛能窥探到我们的动向和虚弱。”

“是!”贡布心中一凛,肃然应命。头人这是要进入临战状态了,甚至不惜以最激烈的手段清扫周边,确保隐秘。这也意味着,头人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接下来的两天,对多吉而言,是此生最漫长的煎熬。他强迫自己进食、休息,维持着基本的体力,但睡眠浅得如同没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惊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白天,他亲自带领一组人,在营地周边进行高强度的侦察和清理。他的动作迅捷、精准、狠辣,如同最顶级的掠食者在巡视和巩固自己的领地。两名试图靠近窥探、行踪鬼祟的陌生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信号,就被多吉亲手扭断了脖子,尸体被拖到远处深谷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冷酷高效的清除,暂时隔绝了外部的窥探,但也让多吉身边的侍卫们更加胆战心惊。他们从未见过头人如此毫无顾忌地展露杀意。往日那个虽然威严、却对族人和领地充满责任感与温情的头人,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带着血腥味的寒冰包裹了起来,只剩下寻找妻子的唯一执念在驱动。

焦躁并未因行动而缓解,反而在寂静的等待和重复的清理中发酵、膨胀。多吉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命令,几乎不再开口。但他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深井,时刻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他会长时间地凝望南方,一动不动,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囚禁着白露的“鹰巢”。他会无意识地抚摸腰间那枚代表头人权力的古老骨饰,那是白露有一次说“好看”后,他便一直戴着的。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常常让他骤然惊醒,眼底闪过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时,一名派往更南方、试图接应可能来自“灰帐篷”或“望月山庄”消息的斥候,终于带回了些许进展。

斥候浑身裹着霜雪,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老爷!在南边七十里外,毗邻争议河谷的‘鬼见愁’隘口附近,我们遇到了两个行踪古怪的‘采药人’。他们身手很好,对我们非常警惕,但看到我们出示的、模仿‘灰帐篷’联络暗号留下的标记后,没有攻击,而是留下了一个东西。”

斥候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筒。多吉一把抓过,指尖冰凉。他拧开金属筒的密封盖,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近乎透明的坚韧皮纸。

皮纸上,用一种近乎失传的、混合着藏文和某种象形符号的密文,写着一行简短的信息。多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种密文,是家族最古老的卷宗里记载的、与“灰帐篷”早期联络时使用的一种。

他屏住呼吸,借着篝火的光芒,快速解读着那些扭曲的符号。

“银雀踪现,南飞逾境,疑入‘鹰隼之目’。西行三日,有‘鸦啼’可寻。荆棘之路,血火同行。——影”

信息简短,却含义惊人!

“银雀”是白露的代号。“鹰隼之目”,很可能就是指那个囚禁她的“鹰巢”,而且确认已经跨境(南飞逾境)!“西行三日,有‘鸦啼’可寻”——“鸦啼”是什么?地点?接头人?线索?“荆棘之路,血火同行”——前路危险,需要准备战斗和牺牲。

多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抓住了实质线索的激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焦虑——白露真的被带出了国境!而且已经三天了!(西行三日,是从“鸦啼”开始算?还是从留下信息时算?)

“‘鬼见愁’隘口留下信息的人呢?”多吉急问。

“留下东西后,就迅速消失在隘口的乱石堆里了,我们追不上,也不敢强追。”斥候回答。

多吉不再追问。“灰帐篷”行事向来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能留下这条线索,已经是天大的进展。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寒风。“传令!所有人立刻集结,收拾行装,一炷香后出发!目标——‘鬼见愁’隘口以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贡布,你带两个人,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追上索朗和巴丹,将这条信息和他们各自的搜寻方向告知他们,让他们务必向‘鬼见愁’以西方向靠拢,注意寻找任何可能与‘鸦啼’相关的线索!同时,传令回部落,让留守的长老启动最高戒备,集结第二批可调动的人手和物资,随时准备接应!”

“是!”整个营地瞬间活了过来,压抑了数日的沉闷被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和隐隐的兴奋取代。终于有方向了!

多吉快速将皮纸信息牢记于心,然后将皮纸凑到篝火上点燃。橘黄的火苗吞噬了那承载着希望与危险的信息,化作一小撮灰烬,随风飘散。

他走到“夜风”身边,抚摸着爱马脖颈上冰冷的皮毛。“老伙计,这次,我们要走得更远,更危险。但她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夜风”似乎通人性,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多吉的手臂。

多吉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望向西方那沉入浓重夜色的群山。三天白露被带离已经不止三天了。每多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多承受一分未知的折磨。

焦灼如同最烈的毒火,在他血管里奔流,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焚烧殆尽。但此刻,这焦灼化作了最炽热的动力,驱动着他,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茫茫未知的西行之路。

荆棘之路,血火同行。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过去!

宝宝,坚持住。你的多吉,来了。

带着雪山的愤怒,带着焚心的焦灼,带着不惜一切代价、誓要将你夺回的决绝,来了。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撕破雪原的寂静,奔向更深的黑暗与莫测的前方。而在那黑暗的尽头,被作为“灯塔”囚禁的白露,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向一个更加危险的刻度。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坠落山崖,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直播算命:开局送走榜一大哥 砚知山河意 闻医生,太太早签好离婚协议了 美貌单出是死局,可我还是神豪 矢车菊,我和她遗忘的笔记 我的关注即死亡,国家让我不要停 宠婚入骨:总裁撩妻别太坏 重逢后,禁欲老板失控诱她缠吻 总裁的失宠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