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集市”的暗流,在人类文明光鲜表皮之下最幽深的沟壑中,开始隐秘而缓慢地涌动。陈先生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操偶师,小心翼翼地布设着他的舞台。纯血后裔”的模糊信息,被切割成碎片,通过不同的匿名渠道,混杂在无数真伪难辨的传说和谣言中,悄然流入那个特定圈子的信息暗河。
起初,只是几则语焉不详的加密帖子,出现在某个需要五重跳转才能访问的复古角落,讨论着“喜马拉雅古老守护者血脉在现代显化”的可能性。随后,几张经过特殊处理、只能看到模糊侧影和部分奇异生理数据(当然是伪造或经过修饰的)的“样本图”,在更小范围的秘密交易频道里昙花一现。最后,一份措辞严谨、引用了多处生僻古籍(半真半假)和暗示了惊人能量读数(完全伪造)的“初步鉴定报告”,被“意外”泄露给了一位以嗅觉敏锐和背景复杂着称的中间商。
信息释放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起初涟漪细微,但随着层层扩散和有心人的解读、验证(尽管他们验证的很多是陈先生精心准备的“证据”),波澜渐渐扩大。一些常年搜寻超自然遗物、禁忌知识或特殊生物资源的隐秘个人或组织,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标的物”。
“鹰巢”的信息监控中心,蓝光闪烁的屏幕上,代表着不同ip地址、加密节点和可疑关联的线条与光点,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蚁群,开始从网络世界的各个阴暗角落,向着“深潜者集市”预设的虚拟入口汇聚。访问尝试、背景探测、试探性接触的加密信息流,在防火墙外层层累积。
“鱼儿开始试探了。”陈先生盯着屏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尽管真正的拍卖会尚未正式公布,但这前期的“预热”和筛选效果,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看来,对“雪山之民”秘密感兴趣的存在,比预想的更多,也更迫不及待。
“阁下,初步筛选出的可疑信号源已经超过二十个,分布在北美、欧洲、东亚和南亚。”一名信息分析员汇报,“其中三个信号源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活跃度和专业性,他们似乎掌握一些我们未曾公开的、关于‘雪山之民’纹饰或能量特征的边缘知识,正在试图反向追踪信息泄露的源头,并验证‘样本’的真实性。”
“很好。”阴影中的阁下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依旧平稳,“继续保持信息释放的节奏和模糊性,让他们猜,让他们争。拍卖会的正式邀请,三天后放出。重点监控那三个最活跃的信号源,尝试渗透他们的外围,我要知道他们背后到底是谁。”
“是。”
“ysl-01的转移准备如何了?”阁下问起关键。
“已经准备就绪。”陈先生连忙回答,“今晚子夜,就会将她从当前囚室,通过内部加密通道,转移至‘蜂巢’地下三层的最核心隔离单元。那里是‘鹰巢’防御最严密、也最隐蔽的区域,与外界完全物理隔绝,生命维持系统独立,并且部署了最新型的生物力场屏蔽器和反灵能探测阵列。除非把整座山挖开,否则绝无可能从外部定位或侵入。”
“转移过程必须绝对保密,万无一失。”
“请您放心,参与转移的只有经过最严格审查的‘清洁队’成员,路线经过反复测算和清场,全程无记录,无信号。转移后,她将处于最高级别的静默监护状态,直到拍卖会需要她‘露面’的那一刻。”
“嗯。”阁下似乎还算满意,“西藏那边的干扰进行得怎么样了?”
陈先生调出另一份报告:“按您的吩咐,我们通过边境的‘影子渠道’,向多吉可能活动的区域,释放了几条指向克什米尔和缅甸北部混乱地带的虚假线索,混淆了一些他手下信使的视听。同时,我们监测到‘灰帐篷’的活动痕迹在边境线附近明显增加,但他们似乎也在调整方向,暂时没有明确指向我们这边。多吉本人的动向有些奇怪。”
“奇怪?”
“根据我们最后还能有效监控的眼线碎片化回报,多吉及其核心队伍,在‘鬼见愁’以西的‘黑石峡谷’地带突然失去了大部分踪迹。他们好像化整为零了,或者采用了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极端隐蔽行进方式。眼线最后一次传回的有效信号提到,多吉的状态‘极其危险’,像‘濒临爆发的火山’,但行动却‘异常诡静’,难以捉摸。”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不要放松警惕。野兽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在受伤后隐匿起来,准备致命一击的时刻。继续施加干扰,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意外’,让边境地区热闹起来,牵扯他和‘灰帐篷’的精力。”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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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苍白囚室中,白露对即将到来的转移和外界围绕她掀起的暗涌毫不知情。但那种萦绕不散的、危机临近的直觉,却越来越清晰。今天例行检查时,李医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研究者审视,而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评估货物价值的意味。护理员送来的晚餐,比平时多了一小份营养补充剂,味道古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深了。囚室内的恒常光线稍稍调暗,模拟着夜晚。白露躺在冰冷的床上,并未入睡。她闭着眼,但所有感官都处于一种极其敏锐的待机状态。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守卫在门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节奏,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可能是“鹰巢”的某种大型设备)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她早已熟悉的环境音谱。
然后,一个极细微的、不和谐的音符嵌了进来。
那是某种极其轻微的、滑轮或滚轴在特殊轨道上移动的声音,非常遥远,来自她囚室下方或侧方的深处,并且伴随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压力极其细微的变化。这声音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便消失了。
白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不是日常会听到的声音。结合最近观察到的种种异常——检查频率变化、护理员态度的微妙转变、空气中新增的电子臭氧味、守卫隐晦的紧绷感——一个推测在她冰冷的思维中成型:他们可能准备将她转移。
转移,意味着离开这个相对“固定”的环境,进入一个可能更难以预测、更严密封锁的新地点。也意味着,她与外界(如果多吉真的在靠近)可能产生的、任何微弱无比的联系契机,将被进一步切断。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需要做点什么吗?反抗?在这守卫森严、身体虚弱的绝境下,任何反抗都无异于自杀,且毫无胜算。示弱或配合?那只会让自己更快落入对方掌控。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绝对的顺从,极致的观察,保存每一分体力,等待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变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囚室内死寂无声。白露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但她的意识,却像潜藏在冰海最深处的探测器,冷静地扫描着周遭每一丝能量和信息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突然,囚室的金属门,并非在往常送餐或检查的时间,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了。
没有预警,没有通知。
门口站着的不再是穿着白色制服的李医生或护理员,也不是日常轮换的守卫。而是四个从头到脚包裹在哑光黑色紧身作战服中、脸上戴着全覆盖式呼吸面罩、只露出冰冷电子眼的高大人影。他们动作迅捷、沉默、协调一致,如同四道没有生命的阴影瞬间侵入室内。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其中两人径直来到床边,一人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方形仪器,对准了白露。另一人则取出一副看似轻薄、却泛着金属光泽的束带。
白露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惊慌,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手持仪器的人按下了某个按钮,一道无形但让白露瞬间感到头皮发麻、肌肉微微痉挛的力场扫过她的身体,她本就虚弱的四肢顿时更加酸软无力,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这是一种非致命的压制性力场。
另一人迅速上前,用那金属束带将她的手腕轻轻扣在一起(束带内侧是柔软的衬垫,并未弄疼她),然后拿出一件同样是哑光黑色、带有兜帽的宽大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住。视野顿时被黑暗笼罩,只能透过布料感受到微弱的光感和那些人动作带来的空气流动。
她被从床上扶起,双脚离地(压制力场让她几乎无法自主站立),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另外两人则迅速检查了一下囚室,似乎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或痕迹,然后退到门边警戒。
整个过程中,除了衣物摩擦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高效、冷酷、专业得令人窒息。
白露被架着,迅速离开了这间囚禁她多日的苍白房间。她能感觉到他们在移动,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的轻微回响),进入一个更加封闭、空气流动性不同的地方(可能是电梯或垂直通道,有极其轻微的失重感),然后又经过一段曲折的路径。周围的环境音完全变了,那种恒常的通风系统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岩石和厚重金属的寂静,以及隐约的、大型循环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这里,应该就是“蜂巢”地下深处了。
最终,她被带入一个新的空间。斗篷被取下,压制力场也同时关闭。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一个比之前囚室更小、但也更“精致”的牢笼。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一种柔和的、不透光的乳白色哑光材质,浑然一体,看不到任何接缝或明显的设备。房间中央有一张同样材质的、固定在地面的床榻,旁边有一个同样材质的小台面,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份类似营养膏的东西。顶部有柔和的光线均匀洒下,没有任何可见光源。空气清新,温度适宜,但那种被彻底隔绝、如同待在某种高级棺材里的感觉,比之前的囚室更加强烈。
这里没有门。至少,肉眼看不到门在哪里。送她进来的黑衣人退到一面墙壁前,那墙壁如同水波般无声地漾开一个缺口,他们迅速闪身出去,缺口瞬间弥合,墙壁恢复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打开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露站在原地,适应着新的环境。身体因为力场的余效还有些发软,她慢慢走到那张床榻边坐下。触感柔软但恒定,没有温度变化。
她抬起被金属束带扣住的手腕,束带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扣锁处闪烁着一点极微弱的绿光,显然是某种监控或限制装置。
环顾四周,这个纯白、无声、无隙的空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绝对静默的囚笼。在这里,她连通过声音、光线变化、气流来判断时间和外部情况都变得极其困难。感官被剥夺得更加彻底。
对方将她转移到这里,目的很明显:彻底切断她与外界(哪怕是这座设施内部)的一切潜在联系,将她作为一件绝对可控、绝对保密的“资产”封存起来,直到需要她“出场”的那一刻。
白露缓缓闭上眼睛。心湖依旧冰封,感觉不到绝望或恐惧。但那种基于理性认知的、对自身处境绝对劣势的清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
她像一枚被放入绝对真空、屏蔽一切信号的棋子,静静地躺在棋盘上,等待着那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摆放到下一个位置——那个名为“深潜者集市拍卖会”的、更加凶险的棋盘格上。
而在远方,在喜马拉雅西麓的崇山峻岭与边境迷雾之中,多吉正如一头受伤的、嗅觉却因痛苦而变得异常敏锐的孤狼,在绝境中追寻着那一缕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属于白露的气息。他的焦灼已化为实质的火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也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犹豫与仁慈。荆棘之路,血火同行——这不仅仅是一句警告,更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诱饵已深藏,猎手已就位,而最疯狂的追寻者,正踏着燃烧的荆棘,一步步逼近风暴的边缘。命运的弦,已绷紧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