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用毕，侍女撤下餐具，奉上热水和布巾。多吉简单擦拭了手脸，换上了一身更舒适的深蓝色棉布袍子。他没有像寻常贵族那样，在夜晚召集乐师歌舞，或者与幕僚继续议事。他只是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当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后，那层始终笼罩在他身上的、名为“王爷”的坚硬外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走到帐篷最里面，那里用一架绘着八吉祥图案的檀木屏风隔开了一小片空间。屏风后没有床榻，只有一张厚厚的、铺着熊皮的垫子，和一张极矮的小案，案上只放着一只包银的木碗，碗里是清水，还有一盏小小的、长明不灭的酥油灯。
多吉在垫子上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闭上眼睛，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不是诵经，不是冥想，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自我检视与意志锤炼的沉默静坐。他需要将白日里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决策、所有的杀伐果断，都沉淀下去，让心重新恢复到冰湖般的冷静与明澈。
唯有如此，他才能应对这片高原上永无休止的明枪暗箭，才能守住他用铁与血打下的疆土，才能活下去。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长明灯的火苗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多吉闭合的眼睑之下，眼球开始轻微地、快速地转动。
来了。
又是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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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光。一种清冷的、仿佛从极厚的冰层下透上来的、蓝盈盈的光。然后，是风。不是草原上粗暴的、带着沙砾的寒风，而是一种高处的、纯净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微风，拂在脸上，有些刺痛，又有些痒。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覆满万年寒冰的山脊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蓝冰川裂隙，前方，是几乎垂直的、闪耀着金属冷光的绝壁。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深紫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辰，钉在天幕上，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在梦里，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冰层坚硬而滑腻的触感，能闻到那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极高海拔的稀薄而凛冽的空气味道。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绝壁的边缘，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异常鲜艳的绯红色藏袍，那红色在这片蓝白黑主宰的世界里，灼眼得像一滴滚烫的血，又像一朵逆着时节、在冰峰上强行绽放的格桑花。袍子的料子极好，光滑如水，下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莲花纹样，在微光里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如最深的夜，没有编成辫子，就那么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以下，发梢在风中微微飘动。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但骨架纤细，背影单薄得让人心惊，仿佛那袭厚重的华美衣袍，都能将她压垮。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每一次梦到这里，多吉（或者说，梦中的那个“他”）的心脏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悸动。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不受他理智控制的生理反应。
她的脸梦里的这张脸，他始终无法在醒来后清晰地回忆全部细节，就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琉璃。但几个特征，却一次比一次深刻地烙印下来：
皮肤。白得像刚降下的、未曾被任何足迹玷污的新雪，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冰晶般的质感。那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莹润的、有生命力的光洁。
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凤眼形状。瞳仁的颜色很浅，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汇成的溪流，清凌凌的，映着天空的深紫和星辰的冷光，里面盛满了懵懂。一种彻底的、不谙世事的、如同初生羊羔般的茫然与纯真。这双眼睛与她那极具冲击力的美貌形成了诡异的反差，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泪痣。在她左眼眼角下方，恰恰就在那颗最晶莹的“雪水”将要滴落的位置，有一粒极其细小、却颜色鲜红的朱砂痣。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着心头血，轻轻点上去的。这一点红，在她冰雪般的面容上，成了唯一一抹有温度的、活生生的色彩，刺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梦中的他），微微偏了偏头，浓密的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了颤。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生涩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在笑。
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欢喜的意味，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空洞。仿佛她根本不知道“笑”意味着什么，只是机械地模仿着这个动作。
接着，毫无征兆地，她的身体向后仰去。
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引的羽毛，像一朵被狂风陡然掐断的花枝。
绯红的袍袖在空中展开，如同垂死的鸟翼。乌黑的长发向上飞扬，与袍角纠缠在一起。她坠落得并不快，甚至有种诡异的轻盈与缓慢，让“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始终睁着那双浅色的、懵懂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片飞速上升的、冷酷的冰川与天空。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恐惧的表情都没有。
只有那抹空洞的微笑，依旧挂在嘴角。
然后，是无底的黑暗，和猛然袭来的、失重般的下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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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霍然睁开双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额角和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棉布内袍的领口处微微潮湿。心脏在腔子里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那梦中带来的、真实的悸痛感仍未完全消散。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帐内一片死寂。屏风外酥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投下昏黄静止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营地边缘守夜人交换口令的模糊声响，低沉而规律，与梦中那呼啸的风声、那诡异的寂静形成了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