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陌生的心悸和冷汗慢慢平复。纯黑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困惑与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又是她。
连续多少夜了?从盛夏那场平定西南部族叛乱的血腥战役归来后,这个梦就如影随形。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零星的片段,像水底晃动的月光,抓不住,看不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梦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场景越来越固定,那张脸也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从未见过她。
他可以肯定。在他三十年的人生里,在他马蹄踏过的每一片草原、刀锋指向的每一个部落、目光扫过的每一张面孔中,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气质,若是存在于现实之中,绝不可能默默无闻。早该成为某个强大头人帐中最耀眼的明珠,或是引起部落间争夺血战的祸水。
可她却夜夜入侵他的梦境,用那种空洞的美貌和决绝的坠落,搅扰他本就稀少的安宁。
这绝非偶然。
多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他审视着这个梦,如同审视一份敌情密报,一桩部落纠纷。他试图从中找出逻辑,找出破绽,找出目的。
是某种诅咒?敌对者用了他所不知的、来自更遥远地域的巫蛊之术?藏地古老,神秘之事众多,苯教的巫师、来自尼泊尔或印度的修行者,都可能掌握着一些诡异的手段。但谁会付出如此代价,仅仅是为了让他睡不好觉?这梦并未削弱他的体魄,也未扰乱他白日的判断。它更像一种提醒?或者,一种牵引?
是神谕?山神、湖神、战神的某种启示?可他向来对鬼神敬而远之,他的王座建立在铁血与实利之上,而非缥缈的神意。即便真有神灵,为何要用这样一个女子、这样一种方式?
还是仅仅是他自己心神某一处不为人知的裂隙,产生的荒谬幻象?长期的杀伐,紧绷的统治,无休止的算计,让他的魂魄在深夜里自行编造出一个虚幻的执念?
不。多吉否定了最后一种可能。他的意志如钢铁浇铸,他的心神如冰封的湖面,不容许任何不受控制的涟漪。这梦,是外来的东西。它带着目的。
而无论这目的是什么,他都不喜欢这种被侵入、被窥探、被牵引的感觉。
他厌恶一切不受控制的事物。
这个梦,还有梦里的这个女人,都必须被弄清楚,被掌控,或者被清除。
多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最后一丝梦魇带来的恍惚。他眼底的困惑与怒意迅速消退,重新冻结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长明灯的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微微晃动。他没有唤人,自己走到火盆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几点火星噼啪炸起,短暂地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后,他走到悬挂地图的毡墙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被朱砂圈出的“白玛岗”,和旁边那行小字上。
央金氏有女待嫁。
一个古老但已式微的贵族家族,守着几片不错的药草谷地,据说与拉萨的某个噶伦家族有着世代交情,甚至可能结了姻亲。这样的家族,在康巴地区多如牛毛,通常并不在他的首要关注范围内。他们的女儿,也无非是贵族联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美貌或许是加分项,但决定其价值的,永远是背后的资源和站队。
梦中的那张脸,会是这样一枚棋子吗?
荒谬。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梦境中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懵懂与空洞,与贵族家庭精心教养出来、熟知利益权衡的待嫁小姐,气质上南辕北辙。
但“有女待嫁”这四个字,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他此刻异常敏锐的思维里。
他需要信息。更多、更具体、更无可辩驳的信息。
“朗杰。”他对着帐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毡帘。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朗杰精悍的身影闪了进来,仿佛一直就守在门外,等待着这一声召唤。
“王爷。”
多吉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派一队‘灰雀’,去白玛岗。不要惊动任何人。”
“灰雀”,是比“黑帐”更隐秘的存在。他们通常单人行动,擅长伪装、潜伏和远距离观察,如同高原上最常见的灰雀,不起眼,却能在最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看到最细微的动静。
“目标?”朗杰问,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央金家族。重点是,”多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白玛岗”三个字,“他们家那位待嫁的小姐。我要知道她的一切。样貌,年龄,性情,喜好,每日行踪,与何人接触尤其是,”他顿了顿,纯黑的眼瞳里掠过一丝幽光,“她的长相。越详细越好。”
朗杰心中微微一惊。王爷从未对某个特定家族的女子表现出如此直接、如此细致的兴趣,更遑logra动用以刺探军情和要员动向的“灰雀”。但他脸上毫无异色,只是更恭敬地低下头:“是。属下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出发。”
“等等。”多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去查一查,藏地各处的寺庙、秘修者、还有那些流传古老传说的地方,有没有关于‘梦中预兆’、‘神魂牵引’或者‘前世之影’之类的记载或说法。尤其是,与女子、与坠落相关的。”
朗杰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但他跟随多吉多年,深知王爷的每一个命令都必有深意,绝不赘言。“是。属下会从我们控制的几座古老苯教寺庙和宁玛派隐修地开始查起。”
“要隐秘。”
“明白。”
朗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多吉依旧站在地图前。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的微响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高原的夜,寒冷而深邃,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梦中的蓝光、绝壁、绯红身影和坠落的过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尤其是那张脸,那粒朱砂痣,还有那双空洞懵懂的眼睛。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厌恶这个莫名其妙侵入他领域的“东西”。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更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在那片冰冷的厌恶之下,悄然滋生。
那是好奇。一种极度冷静、近乎残忍的好奇。
他想知道,她是谁。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
他想知道,如果她真的存在,如果那张脸真的属于某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她将会属于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多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压了一下,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他转过身,不再看地图,走回矮榻边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把银质小刀。
刀身冰凉,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无论这是诅咒、神谕,还是他自身心魔的幻化。
他都会找到答案。
而在那之前,任何可能与之相关的人与事,都将被纳入他的视线,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包括那个远在白玛岗的、古老家族里待嫁的、或许有着相似红衣的央金家小姐。
夜色,彻底笼罩了纳木错湖,笼罩了广袤的羌塘草原,也笼罩了这顶象征着权力与孤独的黑色王帐。帐内一灯如豆,帐外风雪欲来。
雪域之王的多吉,在等待。等待他派出的“灰雀”带回情报,等待下一个夜晚可能降临的梦境,也等待着他自己,对这场莫名纠缠,做出最终的裁决。
而远在千里之外,被念青唐古拉余脉温柔环抱的白玛岗河谷,此刻正沉浸在它一贯的宁静里。月光洒在终年缭绕的薄雾上,洒在长满珍稀药草的缓坡上,也洒在一座古老庄园最高处、那扇小小的、雕花木窗的窗棂上。
窗内,温暖的酥油灯光晕中,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正倚在窗边,看着河谷对岸朦胧的雪山轮廓,轻轻打了个呵欠,眼角那粒鲜红的小痣,在光晕中微微一闪,如同梦境照进现实的一个模糊印记。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然被一双属于猎食者的、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遥遥地、牢牢地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