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那句“恳请离京”在暖阁里悬了许久，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泅开。
胤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无数情绪——惊愕、不解、恼怒，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审视。
弘历先急了：“先生！规划初定，百事待兴，您怎能此时离京？总院需要您坐镇啊！”
“正因为百事待兴，才需要有人去地方盯着。”林晚晚依然跪着，背挺得笔直，“规划写得再好，到了省里府里县里，可能就变了样。蒸汽机被当成奇巧玩具束之高阁，新式学堂被用来安置关系户，专项银子被层层克扣——这些事，在京城发一百道公文也防不住。”
“朕可以派钦差。”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钦差巡查，一月两月便要回京复命。地方官最会应付钦差——提前布置几个样板，说些漂亮话，等钦差一走，一切照旧。”林晚晚抬起头，“臣要的，是常驻地方，一年、两年，亲眼看着工厂建起来，机器转起来，学堂办起来。”
胤禛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击。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
“你想去哪儿？”
“直隶、山西、江南，规划里的重点行省，臣都要走一遍。第一站——”林晚晚顿了顿，“天津。”
“天津？”
“天津有港，有船，有往来商贾。蒸汽机若要先用在航运上，那里最合适。”她的眼睛亮起来，“臣算过，若能在天津造出第一艘蒸汽机船，从天津到广州的航程能缩短一半。消息传开，各地富商自然跟投，比朝廷强推快十倍。”
弘历忍不住插话：“可这一去……要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林晚晚看向胤禛，“规划是五年，臣就用五年时间，把纸上写的变成地上有的。五年后回京复命，若成效不显，臣愿领罪。”
暖阁里又静下来。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胤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林晚晚啊林晚晚，”他摇头，“你从来就没想过要老老实实待在京城，是不是？当初进格物院是权宜，当掌院是过渡，如今这总院，怕也只是你的跳板——你真正想的，是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对不对？”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锋利。
林晚晚沉默片刻，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弘历倒吸一口凉气。
胤禛脸上的笑容却深了些：“好，总算说了句实话。”他站起身，踱到窗边，“你想走，朕理解。这紫禁城四四方方，看久了确实憋闷。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走，朝中那些刚压下去的声音，又会冒出来。他们会说，看吧，她自己都跑了，这规划果然行不通。”
“所以臣才要做出成绩。”林晚晚声音坚定，“等蒸汽船在天津下水，等新式纺织机在江南量产，等山西的煤矿用上蒸汽抽水——到那时，所有质疑都会闭嘴。”
胤禛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宫墙。七月的阳光把琉璃瓦照得晃眼，那些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朕若不准呢？”他忽然问。
“皇上会准的。”林晚晚说。
“哦？为何？”
“因为皇上比任何人都想看到规划成功。”她顿了顿，“也因为皇上知道，强留无用。臣人在京城，心在四方，反倒做不好事。”
胤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帝王惯有的平静：“起来吧。”
林晚晚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
“规划之事，朕准了。”胤禛走回御案后，铺开一道空白折子，“但离京巡行——朕还要想想。你先回去，把今日议定的细则整理出来，明日早朝，朕要当朝颁旨。”
“臣遵旨。”
林晚晚行礼退下。弘历想跟出去，被胤禛叫住：“老四，你留下。”
暖阁门关上，只剩父子二人。
胤禛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墨汁滴下一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皇阿玛……”弘历轻声开口。
“你觉得，她这一走，还会回来么？”胤禛突然问。
弘历愣住。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指人心。
“先生她……不是说了五年为期？”
“五年。”胤禛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五年能改变太多事。她在外面看得越多，走得越远，这紫禁城在她眼里，就越小。到时候，一道宫墙，还能拦住她么？”
弘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可朕不能不让她走。”胤禛自顾自说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规划需要她，大清需要她。她留在京城，朕能天天见着，心里踏实。可她走了，规划才有可能真正落地——这个道理，朕懂。”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老四，你记住。为君者，有时候得把自己的私心，放在江山后面。”
笔尖终于落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一夜，养心殿的灯亮到三更。
苏培盛进去添茶时，看见皇上还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舆图。图上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到天津，再到济南、江宁、苏州……
“皇上，该歇了。”苏培盛小声劝道。
胤禛没抬头，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移动：“苏培盛，你说从天津出海，最远能到哪儿？”
“这……奴才愚钝，听说能到南洋，到西洋。”
“再远呢？”
“再远……奴才就不知道了。”
胤禛沉默良久，轻声道：“朕也不知道。”
他把舆图卷起来，像是要把某个念头也一起卷走。
“明日早朝，把诏书准备好。”
“嗻。”
七月二十一，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林晚晚。她今日穿着崭新的二品官服——孔雀补子，雪雁衔花，这是格物总院掌院的特制服制，满朝独一份。
胤禛升座，殿内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胤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苏培盛，宣旨。”
苏培盛展开那道连夜拟好的诏书，声音洪亮如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夙夜孜孜，惟思强国富民之道。兹经朝议，决议推行《大清格物强国五年规划》，着为永制——”
“一、规划所列诸项，由格物总院总理，六部协办，各地方全力施行。凡阻挠推诿、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二、设‘规划督办钦差’衔，准格物总院掌院林晚晚持此衔离京巡行，督察直隶、山西、山东、江苏、浙江、广东六省规划施行。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各级官员须全力配合。”
“三、规划所需银两物资，户部专款专拨，沿途各省不得截留、挪用。违者以贪墨论处。”
“四、五年为期。雍正十年秋，朕将亲巡各省，查验成效。功者重赏，过者重罚。”
“钦此——”
诏书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哗然。
几个老臣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可看着御座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昨日暖阁里那场交锋已经传开，皇上态度之坚决，谁都看得出来。
李卫第一个出列：“臣遵旨！户部即日拨付首期银两八十万两，绝无拖欠！”
蒋廷锡赶紧跟上：“户部全力配合！”
张廷玉、允祥等军机大臣齐声道：“臣等遵旨。”
越来越多的人出列附和。那些原本犹豫的、观望的，见大势已定，也纷纷表态。最后，连郭世隆都颤巍巍站出来，躬身道：“老臣……谨遵圣谕。”
胤禛扫视全场，缓缓起身。
“诸卿，今日这道旨意，不是结束，是开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朕把话放在这儿——规划推行，朕只看结果。五年后，朕要看见蒸汽船在天津下水，要看见新式纺机在江南转动，要看见格物学堂在各省开办。若看不见……”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退朝时，阳光正好。
林晚晚走出太和殿，许多官员围上来。有真心祝贺的，有探听虚实的，也有想提前打好关系的。她一一应对，得体而疏离。
弘历挤出人群，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先生，皇阿玛准了。”
“我知道。”
“可这‘督办钦差’……权柄是不是太大了？沿途如朕亲临，这可是亲王巡边的规格。”
林晚晚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层层宫门：“正因为权柄大，才更要谨慎用。四阿哥放心，我知道分寸。”
她顿了顿，忽然问：“皇上昨夜……睡得好么？”
弘历愣了愣，摇头：“养心殿的灯，三更才熄。”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穿过乾清门时，林晚晚忽然轻声说：“替我带句话给皇上。”
“什么话？”
“就说——臣不会让皇上失望。五年后，臣带着成果回来，给皇上一个真正强盛的大清。”
弘历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回到格物总院，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学子、工匠、官员，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掌院！诏书我们听说了！”
“咱们的规划成国策了！”
“掌院要出京巡行了？带上我吧，我能修蒸汽机！”
喧闹声中，林晚晚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七月的阳光。
“都安静。”她抬高声音，“规划是定了，可活儿才刚刚开始。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咱们得分组了。去天津的，去山西的，去江南的，各领任务，各负其责。”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记住，咱们要做的事，是要让百年之后的人还记得——雍正五年七月二十一，是大清真正走向强盛的开始。”
欢呼声震天响起。
而在养心殿里，胤禛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格物总院的方向。那里人声鼎沸，隔着重重宫墙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气。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皇上，四阿哥带话来了。”
“讲。”
“林掌院说……她不会让皇上失望。五年后，她带着成果回来，给皇上一个真正强盛的大清。”
胤禛沉默良久，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五年。”他轻声重复，“好，朕等你五年。”
窗外，一只燕子掠过琉璃瓦，向着宫墙外的天空飞去。
改革的大幕，在这一天，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