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下后的第三天,一道素面蓝绫封皮的奏折,经由通政司,送到了养心殿的御案上。
那时正是午后,胤禛刚批完一批关于河南秋汛的折子,正揉着眉心小憩。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捧着那道奏折,神色有些古怪。
“皇上,格物总院林掌院的折子。”
胤禛眼皮也没抬:“搁那儿吧。又是要银子还是调人?”
“这……”苏培盛迟疑了一下,“看封皮是请安折,可通政司的人说,林掌院亲自送去时,嘱咐要‘急呈御览’。”
胤禛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他接过折子,入手不厚,也就三五页的样子。蓝绫封面上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写着“奏为恳请游历天下以广见闻事”,落款是“格物总院掌院臣林晚晚谨奏”。
游历天下?
胤禛眉头微皱。前日朝上刚准了她“离京巡行督察六省”,怎么又来了个“游历天下”?这两个说法,分量可不一样。
他展开折子。
开篇是惯例的请安和谢恩,感谢皇恩浩荡,准她出京督办规划云云。但从第二页开始,笔锋一转:
“……然臣窃思之,格物之道,在于见天地万物之机,察四海民生之实。今规划所列诸项,多取自西洋典籍、商贾传闻。纸上得来终觉浅,臣请不仅督察六省,更愿遍行天下——”
“直隶、山西,观矿冶之利;山东、江南,察纺织之工;湖广、四川,访农桑之要;闽浙、两广,探海运之便。乃至云贵之铜铅,关外之皮毛,皆当亲至其地,目见其情,手验其实。”
“臣请以五年为期,行遍大清十三省。每到一处,就地设格物分院,招当地匠人学子,授以新法,就地试制。如此,技术方可生根,而非浮萍。”
胤禛看到这里,呼吸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看:
“……此行非为游山玩水,实为格物寻根。臣知此请僭越,然若只督察六省,余者七省恐生‘朝廷重此轻彼’之怨,不利规划推行。若各省皆设分院,则天下同心,革新可成。”
“臣愿立军令状:五年后,十三省皆有格物分院,皆有新式机器转动,皆有学堂讲授新学。若有一省未成,臣愿领欺君之罪。”
最后是谦卑的恳请:
“伏乞皇上圣裁。若蒙恩准,臣即轻装简从,不扰地方,不用仪仗,所需银两皆从格物基金出,不费国库分毫。”
落款处是工整的签名和朱红指印。
胤禛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培盛以为皇上睡着了,轻声唤道:“皇上?”
“她这是……”胤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要把整个大清走一遍。”
苏培盛不敢接话。
“督察六省还不够,还要十三省。督办规划还不够,还要遍地开花。”胤禛放下折子,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五年……她这一走,真就是五年。”
养心殿里静得可怕。
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口令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去,”胤禛忽然说,“传军机大臣、六部堂官,还有……弘历。立刻。”
“嗻!”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东暖阁又挤满了人。只是这次的气氛,比前日审议规划时还要凝重。
张廷玉先看完了折子,沉吟不语。
允祥看得快些,苦笑道:“这林先生……真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李卫挠挠头:“走遍十三省?这得多少路费啊?不过她说从格物基金出……那基金的钱够不够?蒋大人,你算算?”
蒋廷锡瞪他一眼:“这是钱的事吗?这是……这是体制的事!一个女子,哪怕是一品大员,走遍天下各省,这成何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弘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年轻的皇子从父亲手里接过折子,仔细看完,抬起头时眼中竟有光彩,“蒋大人,我问您——康熙爷六次南巡,是为的什么?”
“自然是……体察民情,巡视河工。”
“那林先生此举,不也是体察民情、巡视工矿?只不过康熙爷看的是漕运、河堤,她看的是机器、学堂。本质有何不同?”
蒋廷锡被问住了。
礼部尚书郭世隆颤巍巍站起来:“四阿哥此言差矣!皇上南巡,那是天子威仪,万民景仰。她一个女子……如何能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弘历寸步不让,“郭大人,您也看过规划。规划要成功,就得因地制宜。山西的机器和广东的能一样吗?关外的工坊和江南的能一样吗?若不亲眼看、亲手试,只在京城凭空想象,到时候造出来的东西不合用,浪费了银子,谁负责?”
他转向胤禛,深深一躬:“皇阿玛,儿臣以为,林先生此请,非但不是僭越,反而是深谋远虑。她若只走六省,余下七省的官员会怎么想?‘朝廷不重视我们’?‘我们是后娘养的’?到时候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规划还怎么推行?”
允祥点点头:“老四说得在理。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全。各省都有分院的愿景……听着就让人心热。”
张廷玉终于开口:“臣担心的倒不是体统,而是安全。一个女子,纵有随从护卫,走遍十三省,山高水远,万一有个闪失……”
“所以更要多派人手!”李卫拍大腿,“我让九门提督衙门调一百精兵,不,两百!一路护送!”
“李大人!”蒋廷锡哭笑不得,“你这……这不成钦差出巡的规格了吗?”
“就该是钦差规格!”李卫梗着脖子,“皇上都说了‘沿途如朕亲临’,那就是钦差!钦差巡视十三省,有什么不对?”
众人七嘴八舌,暖阁里吵成一片。
胤禛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那道蓝绫封皮的折子,眼睛望着窗外。
他在想折子里那句话——“格物之道,在于见天地万物之机”。
林晚晚想见的,真的只是机器和矿藏吗?
还是说,她真正想见的,是这个广阔的世界,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是宫墙之外、京城之外,那无边无际的天空和大地?
“都别吵了。”胤禛终于开口。
暖阁里瞬间安静。
他看向弘历:“老四,你真觉得该准?”
“该准。”弘历毫不犹豫,“而且儿臣以为,不但要准,还要大张旗鼓地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推行规划是动真格的,连掌院大人都要亲赴各地,一省一省地落实。”
胤禛又看向张廷玉:“衡臣,你怎么看?”
张廷玉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四阿哥所言极是。此事若成,功在千秋。只是,有两个难处。”
“讲。”
“其一,安全。林掌院是规划的灵魂,她若有失,万事皆休。护卫、路线、接应,都要周密安排。”
“其二……”张廷玉顿了顿,“名分。‘游历天下’四字,太过随意。臣建议改个说法,比如‘钦差巡视各省格物推行事务’,名正言顺。”
胤禛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呢?都说说。”
允祥先表态:“臣附议。不过护卫的事,臣愿从丰台大营调一队亲兵,都是跟着臣打过仗的老兵,可靠。”
李卫道:“银两的事包在臣身上!格物基金不够,臣去催各省的‘规划协饷’!”
蒋廷锡见大势已定,叹了口气:“那……臣就负责协调沿途各省接待事宜吧。不过说好了,一切从简,不得铺张。”
最后只剩郭世隆。老臣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躬下身:“老臣……无异议。”
“好。”胤禛站起身,“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便准了。”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
朱笔在折子上批下两行字:
“览奏具见深谋远虑,准如所请。”
“着改‘游历天下’为‘钦命巡视十三省格物推行事务’,赐尚方剑一柄,沿途官员敢有怠慢者,先斩后奏。”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五年为期,朕在京城,等你归来。”
写罢,他放下笔,对苏培盛道:“把折子发还格物总院。另外,传朕口谕——让林晚晚明日养心殿见朕,有些话,朕要当面交代。”
“嗻。”
奏折送回格物总院时,已是傍晚。
林晚晚在实验室里,正对着一台蒸汽机模型调试气缸。小桃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那道折子:“姑娘!批回来了!皇上准了!”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
林晚晚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接过折子。翻开看到朱批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尤其是最后那句——“朕在京城,等你归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折子。
“准备吧。”她对众人说,“从明天起,咱们要忙起来了。去各省的人员名单、物资清单、路线计划……都要在离京前定下来。”
“掌院,您真要走五年啊?”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问。
“五年不长。”林晚晚笑了笑,“等咱们回来的时候,你们会发现——这大清,已经变了模样。”
她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空。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把最后一片金光洒在琉璃瓦上。
明天,她要去养心殿。
有些话,是该当面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