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林晚晚踏进养心殿院子时,太阳刚爬上东边宫墙。苏培盛已经在廊下候着,见了她,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林掌院来了,皇上正等着呢。”他压低声音,“今儿个……皇上心情不大好,昨夜批折子到三更,晨起又发落了个工部的郎中。”
林晚晚点点头:“谢苏公公示下。”
她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官服,孔雀补子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没戴任何首饰。走进御书房时,胤禛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
“臣林晚晚,叩见皇上。”
胤禛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起来吧。”
林晚晚起身,垂手站着。书房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还有某种压抑的气息。
“折子朕批了。”胤禛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她昨天那道蓝绫封皮的奏折,“游历天下……改成了巡视十三省。尚方剑朕也让内务府去准备了。”
“谢皇上恩准。”
“谢?”胤禛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晚晚,你告诉朕——这五年之约,除了公事,有没有一点私心?”
问题来得突然,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心窝。
林晚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胤禛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督察六省已是重任,你却要巡视十三省。格物总院初立,百事待兴,你却要远行五年。朕给你的权力不够大?给你的舞台不够宽?还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紫禁城,这京城,让你待着不舒服了?”
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林晚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皇上,臣想看看大清到底什么样。”
“朕可以让人画舆图,写方志,你想知道什么,朕让人呈上来。”
“纸上得来终觉浅。”林晚晚摇头,“臣想知道山西的煤矿多深,江南的织机多快,广东的商船多大。想知道百姓怎么种地,工匠怎么打铁,商人怎么算账。这些,坐在京城是看不全的。”
“所以就要走五年?”胤禛的声音提高了些,“五年!林晚晚,你知道五年有多长吗?五年足以让一个婴儿会跑会跳,足以让一片荒地变成良田,足以让……让很多事情改变。”
他站起身,踱到她面前:“朕给你一品俸禄,准你列席军机,让你主持规划——这些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说出来,朕都给你。”
林晚晚看着他。这位帝王眼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急切,甚至……慌张。
“皇上,”她轻声说,“臣要的,您给不了。”
“你说!”胤禛几乎是低吼出来,“朕是天子,这天下有什么是朕给不了的?!”
“自由。”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胤禛愣住了。
林晚晚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臣要自由地走,自由地看,自由地思考。不用每天想着朝堂规矩,不用时刻注意言行动静,不用……不用活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皇上,您看这紫禁城,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红墙黄瓦,巍峨壮观。可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每一道墙都有规矩。从乾清宫到养心殿,从养心殿到军机处——您走了几十年,不觉得闷吗?”
“放肆!”胤禛厉声喝道。
但林晚晚没停:“臣不是放肆,是说真心话。皇上,您给臣的已经太多太多——官职、权力、信任,这些臣都感激。可这些就像……就像给一只鸟造了金笼子,镶了宝石,铺了锦缎。但笼子再华丽,它还是笼子。”
“所以朕是把你关在笼子里了?”胤禛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刺骨,“林晚晚,你摸摸良心。自从你进京,朕可曾真正拘束过你?你想办格物院,朕准了;你想革新科举,朕准了;你想推行规划,朕也准了。满朝文武反对的时候,是谁站在你这边?!”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在颤抖:“现在你说要自由?好啊,朕给你自由!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朕昏了头,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会说规划就是个笑话,主持的人都跑了!”
“臣不是跑。”林晚晚也提高了声音,“臣是去把规划变成现实!皇上,您要的是一个强盛的大清,还是只要一个听话的林晚晚?!”
“朕都要!”
这一声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胤禛喘着气,胸口起伏。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帝王的尊严让他无法收回。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带着某种了然的悲哀。
“皇上,”她轻声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您要强盛的大清,就得放臣出去闯。您要把臣留在身边……那规划就永远只是纸上谈兵。”
“你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说事实。”她顿了顿,“皇上,您还记得臣第一次见您时说的话吗?”
胤禛没说话。
“臣说,想为这个时代做点事。不是为了一官半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就是想……让这世界变好一点。”林晚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闪着光,“现在机会来了。规划是臣的心血,是臣的梦想。您让臣去实现它,好吗?”
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
这本该是打动人的。可胤禛此刻听在耳里,却只觉得刺心。
他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许久。
书房里只有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晚晚,”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不堪,“朕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不走?或者……少走几年?三年,不,两年。你先把直隶、山西、江南这三个要紧的地方弄好,其他的,朕派人去。”
林晚晚摇头:“皇上,技术推广就像种树。臣得亲手种下第一棵,看着它生根、发芽、长大。等它枝繁叶茂了,别人才能照着种第二棵、第三棵。若臣只种三棵就回来,那剩下的十省,种出来的可能就不是同一棵树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胤禛突然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青瓷碎裂,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一片碎瓷崩到林晚晚脚边,她没躲。
苏培盛在门外听见动静,想进来,又不敢。
“滚。”胤禛盯着她,眼里有血丝,有怒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都给朕滚出去。”
林晚晚跪下,行了最后一个礼。
“臣……告退。”
她起身,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胤禛的声音,很轻,很哑:
“林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你回来,朕可能已经老了。朕今年四十八了,五年后五十三。古来帝王有几个活过六十的?”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到那时,你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头发花白、精力不济的老头子。”胤禛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你看过了万里江山,见过了世间万象,眼睛里会有光,有风,有大海——那时候,你还看得上这小小的养心殿吗?”
林晚晚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开了,又关上。
胤禛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地碎瓷。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些碎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苏培盛小心翼翼进来收拾,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培盛。”
“奴才在。”
“你说,”胤禛望着虚空,“朕是不是太贪心了?”
苏培盛扑通跪下:“皇上!皇上是天子,要什么都是应该的!”
“天子……”胤禛喃喃重复,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天子也是人。是人就有贪嗔痴,就会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林晚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可她不是东西。”胤禛轻声说,“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有想法,有抱负,有……翅膀。”
他闭上眼睛。
“朕留不住她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刚出口就散在风里。
但苏培盛听见了。老太监低着头,眼泪滴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养心殿外,林晚晚一步步走着。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抹了抹脸,抹到一手湿意。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