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场冲突后的第三天早晨,一辆青呢小轿从格物总院后门出来,悄无声息地拐进西直门大街。
轿子里,林晚晚靠着厢壁,眼睛还有些红肿。小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姑娘,咱们真要去畅春园?太后这时候召见……”
“太后召见,能不去吗?”林晚晚揉了揉眉心,“况且,也该去了。”
前天从养心殿回来,她就收到了太后的口谕,说园子里的荷花开了,请她去赏花。但谁都知道,赏花是假,调解是真。
轿子在畅春园东门停下。早有太监候着,引着她往园子深处走。七月的畅春园,湖水潋滟,荷叶田田,确实比紫禁城多了几分生机。
太后没在正殿,而是在湖心的一座水榭里。老人家穿着家常的香色缎袍,正拿着鱼食喂锦鲤。见林晚晚来了,笑着招手:“来了?过来坐。”
“臣叩见太后。”
“免了免了。”太后放下鱼食,仔细端详她,“眼睛怎么肿了?没睡好?”
林晚晚低头:“谢太后关心,只是……近日事多。”
“事多是一方面,心里难受是另一方面。”太后示意她坐下,亲手倒了杯茶,“皇上那儿,哀家听说了。摔了个茶盏?”
“……是。”
“他呀,”太后叹了口气,“打小就这脾气。心里越在乎,嘴上越不饶人。先帝在时就这样,想要什么东西,偏要绷着脸说不想要,等着别人猜。”
林晚晚捧着茶杯,没接话。
太后也不逼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他十六岁,看上了一方端砚,是福建巡抚进贡的。先帝让皇子们挑赏赐,他盯着那砚台看了半天,最后却说‘儿臣用不着这么好的’。结果老十三——就是怡亲王,看出来了,抢先要了那砚台,转手送给他。他嘴上说‘十三弟何必破费’,回府后抱着砚台看了半宿。”
她顿了顿,看向林晚晚:“你说,他这是何苦呢?”
林晚晚沉默良久,轻声道:“怕失望吧。怕说出来要,别人不给,或者给了却带着施舍。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至少不会丢面子。”
太后眼睛亮了亮:“你倒是懂他。”
“臣……”
“别臣不臣的了,今天这儿没外人。”太后摆摆手,“哀家问你,你真要走五年?”
“是。”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太后点点头,又抓起一把鱼食撒进湖里。锦鲤争相来抢,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其实哀家年轻时候,也想出去走走。”老太太忽然说,“不是像皇上南巡那样前呼后拥,就是一个人,一匹马,去看看江南的杏花春雨,塞北的长河落日。可惜啊,进了宫,这辈子就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她转头看林晚晚,眼神温和而复杂:“所以哀家理解你。鸟儿关久了,翅膀会废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也是人。”太后声音轻下来,“他坐拥天下,却比谁都孤独。先帝儿子多,他从小就要争、要抢、要证明自己。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可信的人没几个。你算一个。”
林晚晚的手紧了紧。
“他摔茶盏,不是气你要走,是气你……”太后斟酌着用词,“气你太清醒,太知道自己要什么。气你明明可以装糊涂,可以顺着他,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说些‘臣舍不得皇上’的漂亮话,可你偏要说实话。”
“臣不会说假话。”
“所以他才难受。”太后笑了,笑里有心疼,“真话最伤人啊。”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苏培盛引着胤禛过来了。
三天不见,胤禛眼下乌青更重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他看见林晚晚,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起来吧,坐。”太后像没事人似的,“正好,晚晚也来了,咱们娘仨说说话。”
这“娘仨”二字用得巧妙,既拉近了关系,又定了调子——今天是家事,不是国事。
胤禛在林晚晚对面坐下,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太监上了茶点,太后亲手给两人各夹了一块豌豆黄:“尝尝,小厨房新做的,没宫里那么甜。”
气氛有些尴尬。
胤禛拿起点心,咬了一口,没说话。林晚晚也低着头,小口吃着。
太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你们俩啊,一个像闷葫芦,一个像锯嘴的葫芦。得,哀家来说。”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四,晚晚那道折子,哀家看了。巡视十三省,五年为期——你觉得不妥?”
胤禛沉默片刻:“儿臣已经准了。”
“准是准了,可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
“你不痛快,是因为觉得她要走,是因为规划需要她,还是因为……”太后顿了顿,“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话问得太直白,胤禛猛地抬头:“皇额娘!”
“怎么,哀家说错了?”太后直视着他,“你怕她见了外面的天地,就看不上这紫禁城了。怕五年后她回来,眼里没有你了。是不是?”
胤禛脸色变了变,最终别开视线。
默认了。
林晚晚握紧了茶杯。
太后转向她:“晚晚,那你呢?你告诉哀家,五年后,你会回来吗?”
“会。”林晚晚答得毫不犹豫,“臣与皇上有五年之约。规划是臣的心血,臣要亲眼看着它开花结果。”
“只是为规划?”
“……也为不负皇恩。”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胤禛:“听见了?她会回来。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胤禛苦笑:“皇额娘,五年……变数太多了。”
“是啊,变数多。”太后望向湖面,“可强留的雁不鸣,强摘的花不香。你把她留在京城,她人在,心不在,有什么用?到时候规划推行不力,朝野议论,你们俩互相埋怨——那才叫真的伤了情分。”
她收回目光,语重心长:“老四,你是皇上,可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得明白——有些东西,抓得越紧,跑得越快。就像这手里的沙子。”
胤禛盯着桌面,许久,低声道:“可儿子……舍不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林晚晚听见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太后拍拍儿子的手:“舍不得是常情。可正因为舍不得,才要让她去飞。等她飞累了,看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你自己——你若真是个明君,若真对她好,她凭什么不回来?”
胤禛没说话。
太后又看向林晚晚:“晚晚,你也说句实话。这五年,除了公事,有没有一点……是为了躲皇上?”
林晚晚张了张嘴。
“说实话。”太后目光如炬,“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明白?你怕皇上给你的太多,怕还不清,怕欠下人情债,对不对?”
“……”
“所以你想走,想拉开距离,想用这五年时间,把公事私事分清楚。等回来的时候,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臣是为国效力,不是为报皇恩’。是不是?”
林晚晚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默认了。
太后长叹一声:“你们俩啊……一个怕对方不走,一个怕对方太近。真是冤家。”
她站起身:“哀家去那边看看荷花,你们俩说说话。记住——今天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别憋在心里。话憋久了,会烂的。”
老太太扶着宫女走了,水榭里只剩两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胤禛先开口,声音沙哑:“皇额娘说得对,朕是怕。”
林晚晚抬眼看他。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怕你见了更大的世界,就看不上朕这片小天地。”胤禛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吧?朕是天子,坐拥四海,却怕留不住一个人。”
林晚晚轻轻摇头:“不可笑。”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胤禛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恳求,“放你走,朕难受;不放你走,你难受。这道题,怎么解?”
林晚晚想了想,认真地说:“皇上,臣不是不回来。只是……臣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证明自己离开您也能做成事。这样等臣回来的时候,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不是作为您的附属,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胤禛咀嚼着这个词。
“对。”林晚晚眼睛亮起来,“皇上,您想要的是强盛的大清,臣想要的是施展抱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达成目标的路,可能不一样。您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臣奔走地方,落地生根——这不是很好吗?”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至于私情……臣不敢妄议。但臣知道,真情不怕时间,不怕距离。若真有缘,五年算什么?若没有,强留也无用。”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胤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清明了许多。
“五年,你真会回来?”
“真会。”
“哪怕到时候朕老了,烦了,不再像现在这样……看重你?”
林晚晚笑了:“皇上,到那时候,臣也老了,也变了。但规划不会变,承诺不会变。臣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
胤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朕信你。”
就这三个字,却像千斤重担落了地。
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水榭外,听着里面的对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她对身边的嬷嬷轻声说:“你看,说开了就好了。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倔,可心里都有对方。只是……”
“只是什么?”嬷嬷问。
“只是这路还长着呢。”太后望向远处,“五年之约是定了,可这五年里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但愿他们都能守住本心吧。”
水榭里,胤禛站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先回了。”
林晚晚起身行礼:“臣恭送皇上。”
走到门口时,胤禛忽然停住,没回头,只说了句:
“走的时候……来跟朕告个别。”
说完就走了。
林晚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太后走进来,拍拍她的肩:“好了,心结解开了些。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谢太后。”
“不用谢哀家。”老太太慈祥地笑着,“哀家只是不想看你们互相折磨。这世上啊,真情难得,别辜负了。”
林晚晚重重点头。
湖风拂过,荷叶翻卷,送来阵阵清香。
五年之约,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