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畅春园回来的第五天，弘历递牌子求见。
那时正是傍晚，胤禛刚批完一批请安折子——都是各地官员听说规划定为国策后上的贺表，辞藻华丽，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他看得烦了，正揉着太阳穴，听见苏培盛禀报，眼皮都没抬。
“让他进来吧。”
弘历进来时，手里捧着个锦盒。他规规矩矩行礼，起身后脸上却挂着笑：“皇阿玛，儿臣得了个好东西。”
“哦？”胤禛靠在椅背上，“又淘换什么古玩了？”
“不是古玩。”弘历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黑黢黢的石头，“您看这个。”
胤禛瞥了一眼：“煤？”
“不是一般的煤。”弘历眼睛发亮，“这是山西大同府刚送来的样本，热值比京西煤高三成，灰分却低一半。儿臣让格物院的人验过了，若是用这种煤烧蒸汽机，效率能提升两成！”
他说得兴奋，胤禛却只是淡淡点头：“嗯，知道了。让工部记档，开采时优先供应规划项目。”
弘历愣了愣，把锦盒盖上，小心观察父亲的神色：“皇阿玛……您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
“朝政繁忙，睡得少些正常。”胤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有事说事，朕一会儿还要见军机处的人。”
这话说得疏离。弘历咬了咬嘴唇，忽然撩袍跪下。
“儿臣有话，想单独跟皇阿玛说。”
胤禛抬眼看他：“这不就咱们俩吗？”
“苏公公……”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躬身：“奴才去门外守着。”说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胤禛放下茶盏：“说吧，什么事这么郑重。”
弘历跪得笔直，抬起头时，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皇阿玛，儿臣想跟您说林先生离京的事。”
胤禛脸色微沉：“这事已经定了，不必再议。”
“不是要议，是要……解忧。”弘历深吸一口气，“皇阿玛，您准林先生巡视十三省，但心里不踏实，是不是？”
“……”
“您怕她一去不回，怕五年之约成空，怕到时候朝野议论，说您被她耍了。”弘历说得直白，“儿臣说得对吗？”
胤禛盯着儿子，许久，才缓缓道：“老四，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因为儿臣是皇子，是储君。”弘历的声音很稳，“皇阿玛的忧虑，就是大清的忧虑。儿臣不能视而不见。”
这话说得在理，胤禛脸色稍霁：“那你说，怎么解？”
“儿臣愿为质。”
四个字，掷地有声。
胤禛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林先生不是怕您不放心吗？那好，儿臣来做这个‘人质’。”弘历一字一句道，“她巡视期间，儿臣在京中协理格物总院。她若有异心，或逾期不归，或办事不力——所有罪责，儿臣一肩承担。”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西洋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胤禛才开口，声音发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弘历目光坚定，“儿臣愿以储君之位作保。若林先生有负皇恩，儿臣……愿自请废黜。”
“胡闹！”胤禛猛地一拍桌子，“储君之位是你说废就废的？这是国本！是社稷！”
“正因为是国本，儿臣才敢这么说。”弘历毫不退缩，“皇阿玛，您信不过林先生，无非是觉得她一介女流，又无家室牵绊，随时可以远走高飞。但儿臣信她——信她的抱负，信她的承诺，信她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儿臣也是在帮您。”
“帮朕？”
“是。”弘历抬起头，眼里有心疼，“皇阿玛，您这几日批折子到三更，晨起眼窝都是青的。苏公公说您夜里常惊醒，醒了就坐在窗前发呆——这些，儿臣都看在眼里。”
胤禛别开视线。
“您心里压着事，又不能说，只能自己扛着。可您也是人，会累，会难受。”弘历膝行两步，靠近御案，“儿臣这个法子，至少能让您睡个安稳觉。您想啊——有儿臣在京中为质，林先生无论如何都会回来。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臣想，为格物院上下几百人想。”
这话说得实在。胤禛沉默了。
他确实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林晚晚远去的背影，就是五年后空荡荡的养心殿，就是朝臣们窃窃私语说“皇上被一个女人耍了”的场景。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越缠越紧。
弘历继续说：“皇阿玛，其实您心里明白，林先生不会负您。您只是……怕万一。那好，儿臣就把这个‘万一’给担了。有儿臣在，就没有万一。”
胤禛看着儿子，这个他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弘历今年二十二岁，眉眼间还有少年气，但眼神已经像个真正的君王了。
“老四，”他轻声问，“你就这么信她？”
“信。”弘历答得毫不犹豫，“皇阿玛，您还记得儿臣第一次见林先生吗？在格物院，她教儿臣算齿轮传动比。那时儿臣就想——这样的人，心里装的是星辰大海，不是儿女情长，更不是蝇营狗苟。她要走，是为了做大事；她答应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他笑了笑：“况且，她若真不回来，损失最大的是她自己。五年规划是她的心血，她舍得半途而废吗？格物院是她的根基，她舍得拱手让人吗？儿臣这个‘人质’，其实也就是个形式，给她、也给您一个台阶下。”
这番话说得透彻。胤禛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他起身，踱到窗边。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你想好了？”他背对着儿子，“这事若传出去，朝野会怎么说？会说你这个储君，拿自己的前程为一个女人作保。会说朕糊涂，由着你胡来。”
“那就让他们说去。”弘历也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皇阿玛，儿臣记得您教过——为君者，但求无愧于心，不必在意人言。林先生要走，您心里难受却还是准了，这是君王的胸怀；儿臣愿为质，这是学生的义气，也是臣子的本分。咱们父子俩堂堂正正，怕什么闲话？”
胤禛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笑意：“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都是皇阿玛教得好。”
父子俩相视一笑，多日来的阴霾似乎散了些。
胤禛走回御案后，沉吟片刻：“你这个提议……朕准了。不过要换个说法。”
“怎么换？”
“不说‘人质’，说‘监保’。”胤禛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林晚晚巡视期间，由你全权协理格物总院，并对她的行程、成效负责。若五年后她圆满归来，你有举荐之功；若有不妥，你有失察之过——这样听起来，是不是顺耳多了？”
弘历眼睛一亮：“皇阿玛圣明！”
“不过老四，”胤禛放下笔，正色道，“你要记住——朕准你这个提议，不是真要你担什么风险，而是……而是朕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说得对，朕信她，只是怕万一。现在有你这句话，这个万一，朕就不怕了。”
弘历深深一躬：“儿臣明白。”
“去吧。”胤禛摆摆手，“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布。你也准备准备，格物总院那一摊子，够你忙的。”
“儿臣遵旨。”
弘历退到门口，忽然又转身：“皇阿玛。”
“还有事？”
“您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吧？”
胤禛愣了愣，笑了：“能。”
弘历也笑了，行礼退下。
门关上后，胤禛独自坐在御书房里。他拿起弘历留下的那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像承诺。
窗外夜色渐浓，但他心里那团堵了多日的郁结，似乎终于松动了些。
苏培盛悄悄进来添茶，见他神色舒展，忍不住问：“皇上，四阿哥跟您说了什么好事？”
“他给朕，”胤禛望着灯火，轻声道，“送了颗定心丸。”
那一夜，养心殿的灯果然熄得比往日早。
而第二天早朝上，当胤禛宣布“命皇四子弘历全权协理格物总院，并对巡视钦差林晚晚之行负监保之责”时，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