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被任命为“监保”的消息,是第二天清晨传到格物总院的。
那时天刚蒙蒙亮,几个早到的学子正在院子里调试一台新组装的纺纱机。通政司的小吏匆匆跑来,把抄录的邸报递给当值的博士。那博士一看,眼睛瞪圆了,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怎么了?”学子们围过来。
博士抖着手把邸报递出去:“你们看……四阿哥他……”
邸报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当看到“皇四子弘历全权协理格物总院,并对巡视钦差林晚晚之行负监保之责”那几行字时,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监保?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四阿哥用前程给院长作保!院长若有不妥,四阿哥要担责!”
“这……这不是把四阿哥当人质吗?!”
“胡说!邸报上写的是‘监保’,是监督保证的意思……”
“你傻啊!这不就是变相的人质吗?皇上这是不放心院长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等林晚晚辰时三刻到院时,整个院子已经挤满了人。学子、工匠、官员,黑压压一片,见她进来,齐刷刷安静下来。
那安静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林晚晚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一个年轻学子红着眼睛站出来:“院长,我们看了邸报。皇上让四阿哥监保您……是不是不信您?”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晚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又有一个工匠站出来:“院长,您别走了!就在京城坐镇不行吗?您要去哪儿视察,我们替您去!图纸、机器、要问的问题,您写好单子,我们保证一字不落带回来!”
“是啊院长!”一个女学子声音带着哭腔,“您这一走五年,院里怎么办?蒸汽机改良到一半,新式织机还没试制,百所学堂的章程才起草……这些都需要您拿主意啊!”
“而且四阿哥都为您作保了……”一个老工匠哽咽道,“院长,我们知道您志向高远,可也不能让四阿哥冒这么大风险啊!万一……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四阿哥的前程可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晚看着这一张张脸。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满脸风霜的老师傅,有眼神清亮的年轻官员。他们眼里的担忧、不舍、惶恐,都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大家……”她清了清嗓子,“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首先,四阿哥不是人质,是监保。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皇上对我的信任——正因为信任,才需要有个人在京中协调、监督。”她顿了顿,“其次,我走,不是因为不想留,而是因为必须走。”
“为什么必须?”一个学子忍不住问。
林晚晚走下台阶,走到人群中间。晨光洒在她身上,官服上的孔雀补子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她轻声说,“三年前,我在直隶一个村子里,见过一个老铁匠。他打了一辈子铁,手艺是祖传的。我拿着一张新式犁铧的图纸给他看,问他能不能打。他看了半天,说:‘能打,但为什么要打成这样?现在的犁不是挺好用吗?’”
她环视众人:“我跟他解释,新式犁铧能深耕,能增产。他摇摇头:‘姑娘,你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爷爷这么打,我爹这么打,我也这么打。改了样子,地里的庄稼认不认?’”
院子里鸦雀无声。
“后来我让当地的县衙推广新犁,免费发给农户。”林晚晚继续说,“你们猜怎么着?大部分农户把新犁扔在墙角,继续用旧犁。只有一户用了,那年他家的麦子亩产多了三成。可村里人说什么?说他‘瞎折腾,碰巧罢了’。”
她叹了口气:“你们看,技术在京城,在格物院,是先进的、是好的。可到了地方,到了百姓手里,可能就成了‘瞎折腾’。为什么?因为我们离他们太远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
一个年轻的官员若有所思:“所以院长您要亲自去……”
“对,我要去。”林晚晚点头,“我要坐在农家的炕头上,听他们讲种地的难处;我要站在铁匠铺子里,看他们怎么打铁;我要走进矿洞,知道矿工最需要什么样的机器。只有亲眼看了,亲手试了,我们造出来的东西,才真正有用。”
她走到那台新组装的纺纱机旁,轻轻拍了拍:“就像这台机器,在格物院转得好好的,可到了江南潮湿的作坊里,齿轮会不会生锈?到了山西干燥的工坊里,皮带会不会开裂?这些,坐在京城是想不到的。”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一个女学子小声说:“可是院长……五年太长了。我们可以派人去,定期给您汇报……”
“汇报和亲见,是不一样的。”林晚晚看着她,“小翠,你记得吗?去年你设计那个水车模型,图纸画得完美,可做出来就是转不动。后来你去京郊河边待了三天,看老工匠怎么修水车,回来改了设计——这才成了。”
叫小翠的女学子脸一红,点点头。
“走出去,才能带回更多。”林晚晚提高声音,“这五年,我不只是去监督规划,更是去学习——向老工匠学手艺,向老农学种地,向商人学经营。我要把全大清最聪明、最灵巧的经验都带回来,装进格物院的库房里,传给你们,传给下一批学子。”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有火在烧:“等五年后我回来,格物院不该只是京城这一个院子。它应该在山西有矿冶分院,在江南有纺织分院,在广东有船舶分院……每一个分院,都有当地最优秀的人才,研究最适合当地的技术。那时候,我们才真正做到了‘格物致用’。”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久久无声。
忽然,一个老工匠“扑通”跪下了:“院长……老朽明白了。您不是要走,是要去给格物院开枝散叶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地。
“院长!是我们糊涂了!”
“您去吧!我们在京城好好干,等您回来!”
“五年后,我们一定让您看到不一样的格物院!”
喊声此起彼伏,带着哭腔,也带着决心。
林晚晚的眼眶红了。她强忍着泪,一个个去扶:“起来,都起来……”
可没人起来。他们跪在那儿,像一片沉默的山。
最后是那位最年长的工匠代表大家开口:“院长,我们不留您了。但我们有个请求——您每到一地,给我们来信。说说那儿的风土人情,说说那儿的技术难题,说说……您还好不好。行吗?”
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行,我每月都写信回来。”
“还有,”另一个学子抬起头,“您得多带几个人。路上伺候的、护卫的、帮忙记录的……我们都给您挑最好的!”
“对!我弟弟在九门提督衙门当差,武艺好,让他去!”
“我表哥是账房,算账一流!”
“我会做饭!南北菜系都会!”
大家七嘴八舌,刚才的悲伤气氛,忽然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出征筹备会”。
林晚晚破涕为笑:“好了好了,人选慢慢定。现在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蒸汽机不调了?学堂章程不写了?”
众人这才笑着起身,各自散去。但每个人经过她身边时,都会深深一躬,或者小声说一句“院长保重”。
等人都走光了,小桃才从廊下走过来,眼睛也是红的:“姑娘,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林晚晚擦了擦眼角:“不是话说得好,是理就在那儿。他们只是舍不得,想明白了,就通了。”
两人往实验室走。快到门口时,小桃忽然轻声说:“其实……皇上让四阿哥监保,也是舍不得吧?”
林晚晚脚步顿了顿。
“嗯。”她低声应道,“都是舍不得。”
但有些路,再舍不得也得走。
就像鸟儿要离巢,孩子要远行,种子要落地生根——这是生命的必然,也是成长的代价。
那天晚上,格物总院的灯火亮到很晚。
实验室里,林晚晚在整理要带走的图纸和资料;院子里,学子们自发组织起来,给她准备路上的用品——防雨的油布、应急的药品、记录用的硬皮本子,甚至还有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学子,连夜赶制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针脚细密,里子絮了棉花,领口镶着狐皮。
“北边冷,院长用得着。”她们红着脸说。
林晚晚收下了,郑重地道谢。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她知道,背后有这么多人看着、盼着、等着。
所以她必须走好。
也必须回来。
因为这里,已经是她的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