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那场送别会的第二天下午,养心殿来了人。
不是苏培盛,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传的是口谕:“皇上请林掌院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林晚晚正在整理实验室的图纸,闻言顿了顿:“敢问公公,是什么事?”
小太监低着头:“奴才不知。皇上只说,让掌院带着《五年规划》的详本。”
林晚晚心里一紧。详本厚达三寸,是她这三个月的心血,记录了每一项目的技术细节、预算明细、时间节点。皇上这时候要看详本……
她不敢怠慢,换了官服,抱着厚厚一摞册子进了宫。
养心殿里,胤禛没在御案后批折子,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来了?”
“臣叩见皇上。”
“起来吧。”胤禛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炕桌,“坐。苏培盛,上茶,然后你们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苏培盛躬身应了,带着所有太监宫女退下,轻轻掩上门。
殿里只剩两人。
胤禛在林晚晚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摞册子上:“都带来了?”
“带来了。”林晚晚把册子推过去,“这是规划详本,分十三卷,按省划分。每卷又分农、工、商、学四目,列有……”
“朕不看。”胤禛打断她。
林晚晚一愣。
“这些册子,朕这七天会慢慢看。”胤禛端起茶盏,语气平静,“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定个规矩。”
“规矩?”
“嗯。”胤禛抬眼看着她,“从今天起,每天这个时辰,你到养心殿来。朕问什么,你答什么;朕不明白的,你给朕讲清楚。咱们一条一条,把你这五年规划,还有你五年的行程,掰开了揉碎了,说透。”
林晚晚心里一沉:“皇上……这是不放心?”
“是不放心。”胤禛坦然承认,“但不是不放心你的忠心,是不放心你的安全,不放心规划能不能落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朕想了很久。准你走是一回事,怎么走是另一回事。这五年,你要去十三省,要见无数人,要处理无数事。山高水远,人心难测——朕得让你走之前,把所有可能的麻烦都想一遍,把所有应对的法子都备好。”
林晚晚沉默了。她听懂了——这不是质疑,是保护。
“那……要说多久?”
“七天。”胤禛竖起一根手指,“七天之后,你若能让朕真正放心,朕就痛痛快快放你走。若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皇上想问什么?”
“先从山西开始。”胤禛翻开第一册,“你说要在太原建矿冶分院,教当地工匠使用蒸汽抽水机。朕问你——山西煤矿多在山里,蒸汽机那么重,怎么运进去?”
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
林晚晚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纸:“皇上请看,臣设计了一种可拆卸的蒸汽机。主体分三部分,每部分不超过三百斤,可用骡马驮运。到了矿上,有专门的装配图,工匠照图组装,半天可成。”
她边说边画,寥寥几笔,勾勒出分解示意图。
胤禛仔细看了,点点头:“还算周全。那工匠呢?山西的矿工多是文盲,图纸看得懂吗?”
“所以臣要先培训‘种子工匠’。”林晚晚翻到另一页,“从每个大矿选三到五人,来京培训三个月。回去后,他们就是老师,带徒弟。层层传帮带,一年可培训百人。”
“培训期间的工钱谁出?”
“格物基金出基本生活费,矿主补足差额。条件是——培训完的工匠必须回原矿服务至少三年。”
“矿主若不肯呢?”
“那这个矿就得不到新式机器,效率比别人低,慢慢就被淘汰了。”林晚晚微微一笑,“皇上,商人逐利,他们会算账的。”
胤禛也笑了:“你倒是懂他们。”
第一天的谈话,就这样一问一答,从申时持续到戌时。宫里掌灯了,苏培盛在门外轻声问是否传膳,胤禛才恍觉天色已晚。
“传吧。简单些,两碗面就行。”
用膳时,两人都没说话。等太监收拾了碗筷退下,胤禛忽然问:“今天说的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想的?”
“大部分是。也请教了李卫大人、蒋大人他们。”
“难为你了。”胤禛看着她,“一个女子,要思虑这么多事。”
林晚晚摇头:“臣不觉得难。反而……乐在其中。”
第二天,谈江南的纺织。
第三天,谈广东的航运。
第四天,谈沿途的安全护卫、粮草供应、地方接待……
每一天都是同样时辰开始,同样时辰结束。胤禛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刁钻。有几次林晚晚答不上来,他就让她“回去想,明天答”。
到第五天,话题从公事转向了私事。
那天说完四川的盐井改良后,胤禛忽然问:“你这一路,打算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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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愣了愣:“沿途有驿馆……”
“驿馆不行。”胤禛打断,“你是钦差,又是女子,住驿馆不安全。朕让内务府在各省省会置办宅子,你不用,但得有。”
“这太破费了……”
“破费总比出事好。”胤禛不容置疑,“还有,随行人员朕要重新定。你原来说只带小桃和两个学子,不够。朕让丰台大营调一队精兵,二十人,专责护卫。领队的是个参将,叫岳钟琪,你听说过吗?”
林晚晚一惊:“岳将军?他不是在西北……”
“朕调他回来了。”胤禛淡淡道,“他是岳飞的二十一世孙,忠勇可信,武艺也好。有他在,朕放心些。”
“可他是三品将军,给臣做护卫……”
“朕说行就行。”胤禛摆摆手,“还有太医。太医院派两个太医随行,一个擅长内科,一个擅长外伤。药材带足,沿途补给。”
林晚晚鼻子忽然一酸。这些天,她一直绷着神经应对各种问题,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为她铺平前路。
“皇上,”她轻声说,“您不用这样……”
“朕想这样。”胤禛看着她,“林晚晚,朕准你走,是朕的选择。但朕得确保你平安回来,这是朕的责任。”
第六天,两人都沉默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都答了。养心殿里,只剩下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许久,胤禛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天是第七天了。”
“嗯。”
“你……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林晚晚抬起头。烛光下,胤禛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他其实才四十八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
“皇上,”她轻声说,“这七天,您把臣五年要走的每一步都想遍了。臣很感激。”
“不是感激的事。”胤禛摇头,“朕只是……怕。”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
“怕什么?”
“怕你吃苦,怕你遇险,怕你……受了委屈没人说。”胤禛苦笑,“朕是皇上,可也有很多事无能为力。比如不能替你走这条路,不能替你挡风雨。”
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皇上,臣不怕苦。”
“可朕怕。”胤禛看着她流泪,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替她擦,最终还是没有,“朕怕你走了之后,朕会天天想——今天她到哪儿了?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为难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朕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林晚晚泣不成声。
第七天,下起了雨。
林晚晚走进养心殿时,身上还带着水汽。胤禛让她坐在炭盆边烤火,亲自递了热茶。
“今天不问了。”他说,“今天,朕跟你说说心里话。”
林晚晚捧着茶盏,静静听着。
“朕知道,你一直觉得朕想把你关在笼子里。”胤禛望着窗外的雨丝,“其实不是。朕是……舍不得。朕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很多,可真心喜欢的很少。皇位是责任,后宫是规矩,儿子是期望——只有你,是朕自己选的,是朕真心想留住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可朕忘了,你喜欢的是天空,不是笼子。”
林晚晚的眼泪又涌上来。
“所以朕想通了。”胤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无奈,“你要飞,朕就给你天空。但你要答应朕——飞累了,记得回来。养心殿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林晚晚放下茶盏,郑重跪下:“臣答应皇上。五年为期,必当归来。”
“起来吧。”胤禛扶起她,“七天到了,朕该放你走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就拟好的旨意,递给她:“这是正式的钦差任命,还有沿途各省接应的章程。你看看,若没异议,明日朕就明发天下。”
林晚晚接过,厚厚一沓,墨迹已干。
“对了,”胤禛忽然想起什么,“还有样东西给你。”
他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如意云纹,温润剔透。
“这是朕当年封雍亲王时,皇阿玛赏的。”胤禛把玉佩放进她手里,“你带着。若遇危急,可凭此玉佩调遣沿途驻军。见玉如见朕。”
林晚晚握紧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
“皇上……”
“别说了。”胤禛摆摆手,“再说,朕又要改主意了。”
他转身望着窗外的雨,背影挺拔,却也孤独。
林晚晚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胤禛轻声说:
“保重。”
雨声淅沥,盖过了所有未尽之言。
七天之约,至此终结。
而真正的离别,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