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幽怨的音符，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深夜警局的寂静，也扎进了南宫离的神经。他几乎是瞬间进入了状态，刚才的懒散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得像发现了老鼠的猫。
他没有贸然去推证物室的门——天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而是迅速闪身到门侧，背贴墙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再无任何声息。死一样的沉寂，反而比刚才那声异响更让人心悸。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证物室晚上只有基本的安保系统，不会有人逗留。难道是贼？什么贼会来偷一个诡异的木偶？
南宫离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呼叫支援？但万一只是误会，或者里面的人（或东西）被惊动后狗急跳墙毁了证物呢？自己进去？手无寸铁，面对未知风险
他咬了咬牙，轻轻将耳朵贴近门板。冰冷的触感传来，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转动了一下门把手。
咔哒。
门，没有锁！
这绝不可能！下班前他亲眼看到负责证物的同事锁好门并做了登记。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再犹豫，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把推开门，身体同时向侧面低俯，做出一个战术规避动作，滚进了证物室！
“警察！不许动！”他低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或人影并未出现。证物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霓虹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物品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电路烧焦的异味，还混杂着一种奇特的、淡淡的檀香味。
南宫离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迅速靠墙摸索，找到了灯光开关。
“啪！”
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中央一片狼藉。几个证物箱被撞翻在地，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原本放置“舞胡子”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木偶不翼而飞！
更让他心惊的是，桌子旁边，一名今晚值班的年轻辅警小王，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人事不省！
“小王！”南宫离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跳动，呼吸也算平稳，像是昏过去了。他稍微松了口气，立刻掏出手机，一边拨打翟之玉和急救电话，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窗户紧闭，锁扣完好。他回头看向门锁，内部结构有明显的、被某种高温或强酸物质瞬间熔蚀的痕迹！这不是普通的撬锁！
入侵者是从正门进来的，用了一种极其高明且暴力的手段！而且，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舞胡子”！
警笛声划破了夜空。市局瞬间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证物室被盗，值班辅警昏迷，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翟之玉几乎是和急救人员同时赶到现场的，她脸色铁青，看着被抬上担架的小王，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证物室，最后目光落在蹲在地上仔细勘察的南宫离身上。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和后怕。
南宫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是罕见的凝重：“来了两拨人，可能还不止。为了那木头疙瘩打了一架，小王是受了池鱼之殃。”
“两拨人？你怎么知道？”
南宫离指了指地面：“看这里。”
在翻倒的证物箱和散落的文件之间，地板上有几处非常不明显的痕迹。一处是几个极其轻微的凹陷，排列方式很奇怪，不像鞋印，倒像是某种细高跟鞋尖或者，鸟爪？另一处，则是一些散落的、深褐色的碎屑，南宫离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淡淡的檀香味。”他看向翟之玉，“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吗？一个像跳芭蕾的电工，一个像刚从庙里还俗的鲁智深。”
翟之玉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在现场留下金属羽毛和这次留下‘鸟爪印’的是同一个人？而那个有檀香味的，是另一个？”
“没错。”南宫离走到空桌子旁，目光如炬地搜索著，很快，他在桌脚边发现了一小片非金属的、闪烁著微弱虹彩的碎片，形状像是一片极薄的羽毛边缘。“这个，应该是那个‘鸟人’留下的。”他又在翻倒的箱子旁，找到了一小块更大的、带着明显木质纹理的碎屑，檀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这个，是那个‘大和尚’的。”
他的推断基于细致的观察和逻辑，但听起来依旧像是天方夜谭。然而，结合“舞胡子”的诡异，由不得翟之玉不信。
技术队立刻对现场进行了地毯式勘查。监控毫无悬念地再次失灵，从晚上十一点到南宫离发现异常的这段时间，整个楼层的监控记录都是一片雪花。入侵者对警方的安防系统了如指掌。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闻讯赶来的分局领导暴跳如雷。在自己的地盘上，证物被抢，人员受伤，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领导，现在发火没用。”南宫离反而冷静了下来，“对方不是一般的毛贼。手段专业，目标明确，而且拥有我们难以理解的技术。当务之急是全力抢救小王，同时，我觉得案件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他看向翟之玉，眼神交汇，彼此都明白，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起普通死亡案的范畴，卷入了一场隐藏在现实社会之下的、他们前所未见的暗流争斗。
小王被送往医院，经检查只是受到强烈冲击导致暂时昏迷，并无生命危险，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对案件的调查陷入了僵局。除了南宫离发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入侵者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南宫离被要求留在局里配合调查和写报告——毕竟他是第一发现人。折腾到天快亮，他才被允许回家休息片刻。
但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著证物室里的细节：被熔蚀的门锁、奇怪的爪印、虹彩碎片、檀香木屑还有那声诡异的笙音。
他骑着共享单车，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分局后街的那个墙根下。破藤椅还在，但那只踏雪乌骓猫却不见踪影。
南宫离叹了口气，瘫坐在藤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息量太大，对手太神秘，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领导啊领导，关键时刻你跑哪儿去了？也不来给我参谋参谋。”他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嘀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咕咕”声从他头顶传来。他抬头一看，只见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停著一只羽毛色泽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鸽子。但奇怪的是，那只鸽子的右脚上，似乎套著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环。
鸽子歪著头，用豆子般的眼睛看着他，又叫了两声。
若是平时，南宫离绝不会在意一只鸽子。但经过昨晚，他对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异常敏感。警局附近，什么时候有鸽子了？还带着脚环？
他心中一动，假装不在意地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鸽子在枝头跳了两下，突然振翅飞起，但它飞行的轨迹很奇怪，不是飞向远处，而是在南宫离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街角的方向飞去，飞得不高也不快，仿佛在引路？
南宫离皱起眉，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推著自行车，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鸽子飞飞停停，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个老旧的、即将拆迁的社区活动中心门口。鸽子在活动中心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嘴啄了啄门板，发出“笃笃”两声，随即飞走了，消失在晨曦中。
南宫离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四周寂静无人。这地方荒废已久，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鸽子把他引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观察著铁门，很快发现，其中一扇门上的锁孔周围，有非常新的、被某种工具轻轻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与他之前在证物室闻到的那丝焦糊味中的某种成分隐隐吻合。
是那个“鸟人”？他在这里？
南宫离深吸一口气，警惕地推了推门。门，应手而开，并没有锁。里面一片昏暗，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眼睛迅速适应着黑暗。活动中心内部空旷破败，废弃的桌椅堆在角落，地上满是杂物。
就在大厅中央，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连体工装、身形矫健的人。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或她）的双手，戴着一副材质奇特、泛著哑光黑色、指尖部分异常纤长锐利的手套，看起来既像工具，又像武器。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要快，南宫警官。”一个经过处理的、中性电子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南宫离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绷紧，进入了防御姿态。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这副装扮，还有那奇特的手套，无疑就是昨晚在证物室留下“鸟爪印”和虹彩羽毛的人！
“你是谁？‘舞胡子’在哪里？”南宫离沉声问道，目光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寻找可能的退路和武器。
“你可以叫我‘蜂鸟’。”电子音平静地回答，“至于那个异常物‘舞胡子’，它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比你把它留在那个漏洞百出的证物室要好得多。”
异常物？安全的地方？南宫离捕捉著这些关键词。“蜂鸟”？这显然是个代号。昨晚和他交手、留下檀香木屑的，又是谁？
“昨晚和你打架的那个‘大和尚’呢？你们是一伙的？”
“木僧？他是‘巡夜人’的清除者。”蜂鸟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我们道不同。他的目的是彻底毁灭‘舞胡子’，而我的任务是安全回收。”
守密人？巡夜人？清除者？回收？这些陌生的辞汇冲击著南宫离的认知，但他强大的逻辑能力迅速将这些信息与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两个对立的组织，一个要保护（或控制）这些异常物品，一个要毁灭它们。文亮的死，恐怕就是卷入了这两个组织的争斗！
“文亮的死，跟你们有关？”南宫离的声音冷了下来。
“间接有关。”蜂鸟没有否认，“文亮意外激活了‘舞胡子’，吸引了‘巡夜人’的注意。木僧的清除行动引发了能量冲击，导致了文亮的死亡。而你们那个叫刘若愚的工程师，他的拙劣模仿技术，像一根乱戳的棍子，搅浑了水，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信息量巨大，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南宫离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
“合作。”蜂鸟言简意赅，“木僧失手了，但他不会放弃。他，以及他背后的‘巡夜人’，会对所有知情者构成威胁，包括你，你的搭档翟警官，还有那个刘若愚。我们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将影响降到最低。”
“合作？像你们这样鬼鬼祟祟、随意入侵警局、弄伤我同事的人，跟我谈合作？”南宫离冷笑。
“那个辅警只是被非致命冲击波波及，很快就会苏醒，不会有后遗症。至于入侵那是必要手段。”蜂鸟的语气毫无波澜，“南宫警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常规的法律和手段，对付不了‘巡夜人’。我们需要你的观察力和你与‘异常’之间某种独特的亲和力。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和翟警官的安全，并在事后，给你们一个‘合理’的结案解释。”
南宫离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话半是邀请，半是威胁。但他不得不承认，蜂鸟透露的信息，解释了太多疑点。继续按照常规刑侦思路走下去，不仅可能无法破案，甚至可能将翟之玉和自己置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我凭什么相信你？”南宫离盯着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
蜂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那只戴着奇特手套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活动中心角落里，一堆废弃的桌椅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呜咽声和挣扎声！
南宫离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被闪烁著微弱蓝光的能量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布团的人，正惊恐地看着他们！那人身材高大，光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他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身上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味！
是木僧！那个昨晚与他交手的“大和尚”，竟然已经被蜂鸟悄无声息地抓住了！
蜂鸟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在南宫离听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凭这个。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具体细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