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假象后的几天,气氛变得很不一样。
霍文远明显在躲。
他会准时出现在客厅,但教学过程变得沉默寡言。
许久靠近时,他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攻击。那层尖锐的外壳似乎又被他捡了起来,裹得更紧。
许久看在眼里,并不着急。她像最耐心的猎手,观察着猎物不安的躁动。
这天,霍文远的状态格外糟糕。他错误百出,指尖按在盲文板上的力道大得要戳破纸张。烦躁几乎化为实质,缠绕在他周身。
“够了!”他猛地推开盲文板,声音里压着怒火,却更像是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今天不学了!”
许久平静地看着他。“好。”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抚或者引导,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刷拉”一声,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下午有些刺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即使蒙着眼,霍文远也能感觉到光线强度的变化。
他不适地偏了偏头。
“霍文远,”许久的声音在阳光里响起,清晰而平静,“你觉得我在玩弄你?”
霍文远抿紧嘴唇,不回答。覆眼的丝巾下,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觉得,”她继续问,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对你做这些,只是因为你好控制?因为你看不见,所以可以随意摆布?”
“……难道不是?”霍文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自嘲。
许久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霍文远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看着我。”许久说。
霍文远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声音的方向。
“我第一天见到你,”许久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你坐在这个沙发上,蒙着眼睛。外面的人都怕你,说你狠,说你是阎王。但那一刻,我只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你很带劲。”
霍文远呼吸一滞。
“我想撕掉你那身故作镇定的皮,想看你失控,想听你求饶。”她承认得毫不避讳,语气甚至带着点欣赏,“但这不仅仅因为你瞎了。”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沙发两侧的扶手上,将他圈禁在自己的影子里。冷梅的香气强势地笼罩下来。
“霍文远,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强势,“是你这副又硬又脆的骨头,是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强撑的倔劲,是你被逼到极限时,眼睛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光。哪怕你现在蒙着眼,我也知道它还在。”
霍文远彻底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麻。
“如果我只是想找个瞎子玩,”许久凑近他耳边,气息灼热,“何必费这么多心思?何必陪你在这里,一遍遍磨这些盲文点位?”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覆眼的丝巾边缘,动作中满是珍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脆弱。”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把你最不堪、最真实的样子,只暴露给我一个人看。”
“我要你明明能推开,却自己选择靠近。”
“我要你,”她的唇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也如同最致命的蛊惑,“霍文远,我要你这个人。完整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你的臭脾气到你那……敏感得不行的身体。”
她说完,微微退开一点,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霍文远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自我贬低,在她这番直白到粗暴的“告白”面前,都被击得粉碎。
不是同情,不是玩弄。
是欲望,是占有,是……非要他不可。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动席卷了他。恐惧还在,羞耻也还未褪,但更深层、更炽热的情绪破土而出。
那是被人如此强烈地、不容拒绝地渴望着的……确认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
“你……”,他声音抖得厉害,“你真是个疯子……”
许久笑了,带着点如愿以偿的慵懒。“对,我是。所以,你跑不掉了。”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试探,直接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微凉,贴着他滚烫的皮肤。
霍文远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覆盖丝巾的眼睛下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
许久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紧抿的唇线。
“现在,”她低声问,带着温柔和强势,“还觉得我只是在玩你吗,老婆?”
最后那个称呼,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霍文远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他抬起手,有些慌乱,又有些急切地,抓住了许久捧着他脸的那只手腕。
力道很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他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更近地送入她的掌心。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猎手的告白,精准地命中了猎物最深处的软肋。
他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