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d国的航班在清晨起飞。
头等舱里很安静。霍文远靠窗坐着,戴着眼罩,身上盖着薄毯。
许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最后一次核对治疗日程。
飞机开始滑行时,霍文远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紧。
“紧张?”许久放下平板。
“有一点。”霍文远承认。
“我在呢。”许久回握他的手,“睡一觉就到了。”
霍文远点点头,手没松开。
起飞后,空乘送来饮料。许久要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塞进霍文远手里。
“喝点水。”她说。
霍文远接过,小口喝着。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许久看着他。即使戴着眼罩,也能看出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霍文远。”她叫他。
“嗯?”
“把手给我。”
霍文远放下杯子,伸出手。许久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圈。
“听我说,”她声音很轻,“到了那边,一切听医生安排。检查、手术、恢复,我们一步一步来。别想太多,想多了容易慌。”
霍文远点头,“好。”
“我会一直陪着你。”许久继续说,“手术室外面等你,病房里陪你,恢复期照顾你。你不孤单。”
霍文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许久说,“你是我老婆,我照顾你应该的。”
霍文远笑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十小时的飞行,霍文远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许久偶尔看看他,偶尔看看窗外云层。
飞机降落时,d国正是下午。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接机的是医疗中心派来的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会说简单的中文。
“霍先生,许小姐,欢迎。”他帮忙放行李,“直接去医疗中心吗?”
“对。”许久说,“先安顿下来。”
车子开往市郊。
霍文远一直握着许久的手,脸朝着窗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这里空气很好。”他说。
“嗯。”许久看着窗外,“很多树,房子都不高。路上人很少。”
她给他描述沿途的风景。红色的屋顶,尖顶的教堂,骑自行车的人。霍文远安静地听着,想象着她描述的画面。
医疗中心到了。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周围有大片草坪和花园。
前台接待人员很专业,看到霍文远戴着眼罩,没有露出异样表情。
“霍先生,许小姐,房间准备好了。”工作人员用英语说,“施耐德医生明天上午九点见你们。今晚先休息。”
房间在二楼,是套房。客厅连着卧室,有独立卫生间,窗外能看到花园。
许久扶着霍文远熟悉环境。
“这里是门,进来右手边是沙发和茶几。往前走五步是卧室门。卧室里床在左边,床头柜在右边。卫生间在卧室对面。”
霍文远跟着她的引导,慢慢走了一圈,记下每个位置。
“记住了。”他说。
“真棒。”许久夸他。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霍文远坐在沙发上,听着她整理的声音。
“许久。”他忽然开口。
“嗯?”
“这里……感觉怎么样?”
许久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感觉?”
“就是……”,霍文远想了想,“干不干净?安不安全?医生靠不靠谱?”
许久笑了,走到他面前蹲下,“很干净,很安全,医生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之一。”
她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我都查过了。这家成功率很高,设备也最新。”
霍文远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许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他不是怀疑这里,是太紧张了。
“起来。”她拉他站起来,“我们去花园走走。坐了一天飞机,活动一下。”
花园里很安静。傍晚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牵着霍文远,沿着小路慢慢走。路上偶尔有护士或病人经过,都对他们点头微笑。
“这里很多病人?”霍文远问。
“有一些。”许久说,“但不像普通医院那么拥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个喷泉,能听见水声吗?”
霍文远侧耳听,“能。”
“过去坐坐?”
他们在喷泉边的长椅上坐下。水声潺潺,鸟鸣阵阵,气氛很宁静。
霍文远深吸一口气,“这里……确实让人放松。”
“是吧。”许久说,“治疗不只是手术,环境也很重要。”
她顿了顿,“霍文远,这几天我们不想治疗的事。就当是度假,放松心情。好不好?”
霍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好。”
晚饭在中心的餐厅吃。自助形式,食物很清淡,适合病人。
许久帮霍文远拿餐,告诉他每个盘子里是什么。
“你左手边是土豆泥,中间是烤鱼,右手边是蔬菜沙拉。汤在前面,小心烫。”
霍文远慢慢吃着。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人,但没有人过来打扰。
吃到一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exce ?”是英语,带着点口音。
许久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yes?”她回应。
“我是施耐德医生。”男人微笑,“看到你们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
许久立刻站起来,“施耐德医生,您好。我是许久,这位是霍文远。”
霍文远也放下餐具,朝声音的方向点头,“医生您好。”
施耐德医生在对面坐下。他看了看霍文远戴着眼罩的样子,又看了看许久。
“许小姐是霍先生的……?”
“妻子。”许久说,语气自然。
霍文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动。
施耐德医生点点头,“很好。有家人在身边,对治疗很有帮助。”
他转向霍文远,“霍先生,你的病历我仔细看过了。情况确实复杂,但不是没有希望。我们明天开始详细检查,然后制定方案。”
霍文远点头,“麻烦您了。”
“不麻烦。”施耐德医生说,“这是我的工作。不过霍先生,我需要你完全配合。检查可能很繁琐,恢复期也可能很长,你能坚持吗?”
“能。”霍文远回答得很干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配合。”
施耐德医生笑了,“很好,那明天见。”
他起身离开。许久重新坐下,看着霍文远。
“刚才我说是你妻子,你介意吗?”她问。
霍文远摇头,“不介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委屈你了。”霍文远低声说,“没有婚礼,没有戒指,就这么跟人介绍。”
许久握住他的手,“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外我是你妻子,对内我是你老公。这就够了。”
霍文远笑了,“对。”
第二天,检查开始。
一上午,霍文远做了三项检查:眼底扫描、神经传导测试、视觉皮层成像。
每项检查都需要他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有的还需要往眼睛里滴药水。
许久一直陪着他。检查时她在外面等,检查完她立刻进去扶他。
中午回到房间,霍文远累得直接躺到床上。
“很难受?”许久坐在床边,帮他按摩太阳穴。
“嗯。”霍文远闭着眼,“药水让眼睛很涩,检查时又不能动,有点难受。”
“下午还有两项,坚持一下。”许久说,“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霍文远抓住她的手,“你别忙了,让餐厅送就行。”
“不行。”许久说,“我给你做。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下午的检查更繁琐。
其中一项需要霍文远戴上一个特制的头盔,里面有很多电极,监测他大脑对光刺激的反应。
检查室里很暗,只有仪器发出微弱的绿光。
霍文远坐在椅子上,头盔戴在头上,眼罩暂时摘下了。他的眼睛闭着,但,仪器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光刺激,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到。
许久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里面的霍文远。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唇抿着,看起来很紧张。
检查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后,技术人员帮霍文远摘下头盔。
许久立刻走进去,扶住他。
“怎么样?”她问。
霍文远摇头,“头晕。那些光……很奇怪的感觉。”
“先回去休息。”
回到房间,霍文远躺到床上。许久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床边。
“施耐德医生说明天出初步结果。”她说,“然后决定手术方案。”
霍文远点头,没说话。
许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
“霍文远,”她轻声问,“是不是很难受?”
霍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点。不是身体上的难受,是……心理上的。”
他抬手,想碰自己的眼睛,被许久握住手。
“那些检查,一遍遍提醒我眼睛有问题。”霍文远声音很低,“平时我尽量不去想,但今天……”
他没说完,许久就懂了。
“对不起。”她说,“不该让你来。”
“不。”霍文远握紧她的手,“该来。再难受也要来。我只是……需要点时间调整。”
许久俯身抱住他,“好。我们慢慢调整。”
晚饭许久真的做了。她借了中心的小厨房,煮了粥,炒了两个清淡的菜。
霍文远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许久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吃完饭,两人在房间休息。
霍文远靠在沙发上,许久坐在地毯上,头枕着他的腿。
“许久。”霍文远叫她。
“嗯?”
“今天检查时,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手术成功了,”霍文远说,“我第一个想看到的,是你。但我在想,到时候我该怎么认你?”
许久笑了,“你摸过我这么多次,还认不出来?”
“摸和看不一样。”霍文远说,“我怕我认错了,或者……你其实长得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许久坐起身,面对他,“那你想怎么认?”
霍文远想了想,“你能……在我眼睛上绑个东西吗?等我确定是你了,再解开。”
许久愣了下,“绑什么?”
“什么都行。”霍文远说,“布条,丝巾,都可以。等我听到你的声音,确认是你,再让我看。”
许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成一片。
“好。”她说,“听你的。”
霍文远松了口气,“谢谢。”
第二天上午,施耐德医生叫他们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很多仪器和屏幕。
施耐德医生指着其中一张片子,“这是霍先生的视觉神经成像。能看到这里,还有这里,有损伤。”
他用笔指着几个位置,“好消息是,神经没有完全断裂,只是受压和部分坏死。手术可以解除压迫,再配合神经再生治疗,有恢复的可能。”
“可能性多大?”许久问。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施耐德医生说,“不算高,值得尝试。”
霍文远安静地听着。许久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出汗。
“手术风险呢?”她继续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这个手术主要风险是感染,或者神经二次损伤。不过我们的设备和经验可以把风险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
施耐德医生看向霍文远,“霍先生,决定权在你。做,还是不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许久看向霍文远,等他回答。
霍文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做。”他终于说,声音很稳,“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下周。”施耐德医生说,“这周你需要做一些术前准备,调整身体状态。”
“好。”
从办公室出来,霍文远一直没说话。许久牵着他,慢慢走回房间。
关上门,许久转身抱住他。
“怕吗?”她问。
“怕。”霍文远诚实地说,“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不算高。”
“但也不低。”许久说,“而且施耐德医生说,你的情况比他之前一些成功的病例还好。”
霍文远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许久,”他低声说,“如果我手术失败了,或者出什么意外……”
“没有如果。”许久打断他,“你会平安的。我会一直等着你。”
霍文远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