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纱布的日子,定在手术后的第四周。
这四周里,霍文远眼睛上的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换药,施耐德医生都会仔细检查伤口恢复情况,用仪器测试眼睛反应。
“恢复得很好。”最后一次检查时,施耐德医生说,“比预期快,明天可以拆纱布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霍文远坐在检查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拆了之后……”,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就能看见了吗?”
“需要适应过程。”施耐德医生解释,“你的眼睛太久没接触光线,一开始会模糊,会畏光。需要几天甚至几周时间,视力才能慢慢清晰。”
他顿了顿,“而且,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确定。可能完全恢复,也可能只有部分视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霍文远点头,“我明白。”
医生离开后,许久走到霍文远身边,握住他的手。
“紧张?”她问。
霍文远诚实地说:“很紧张。比手术那天还紧张。”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上厚厚的纱布,“才一年……我都快忘了看见是什么感觉。”
许久蹲下身,平视着他,“不管明天看到什么,是好是坏,我们都一起面对。”
霍文远点头,握紧她的手。
那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霍文远躺在床上,眼睛被纱布蒙着,但大脑异常清醒。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车祸前见过的最后一眼,手术前许久的吻,还有这些时间在黑暗中想象过的她的样子。
许久躺在他身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孩。
“睡不着?”她低声问。
“嗯。”霍文远转身面对她,“许久,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霍文远说,“说说你长什么样。”
许久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眼睛不大,鼻子不高,普通长相。”
“我不信。”霍文远说,“你声音这么好听,人肯定也好看。”
“那你明天自己看。”许久说,“要是觉得不好看,可不能退货哦。”
霍文远摇头,很认真地说:“不退货。什么样我都要。”
许久心里一暖,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睡吧。明天很重要,得养足精神。”
霍文远闭上眼睛,但很久才真的睡着。
第二天早上九点,护士来接他们去检查室。
霍文远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眼睛上缠着纱布。许久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检查室里,施耐德医生已经等着了。仪器都准备好了,房间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霍先生,请坐这里。”医生指着检查椅。
霍文远坐下。
许久站在他身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拆纱布的过程很简单。”施耐德医生说,“但你需要慢慢适应。我们先在暗光环境下拆,然后慢慢增加光线。”
他看向许久,“许小姐,你站到霍先生正前方,距离一米左右。这样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许久点头,松开霍文远的手,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比霍文远还快。
施耐德医生戴上手套,开始拆纱布。一层,两层,三层……纱布慢慢解开。
霍文远的眼睛露了出来。闭着的,睫毛很长,眼周还有些手术的痕迹,不过已经愈合得很好。
“霍先生,”医生说,“我现在要清洁一下你的眼睛周围。然后你慢慢睁开眼。别急,慢慢来。”
棉签沾着药水,轻轻擦拭眼周。霍文远的手指紧紧抓着椅子扶手。
清洁完毕,医生退开一步。
“好了。”他说,“霍先生,你可以慢慢睁开眼睛了。先睁开一条缝,适应一下。”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霍文远深吸一口气,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睁开了眼睛。
先是一条缝。刺眼的光线让他立刻闭了回去。
“太亮了……”,他哑声说。
“窗帘已经拉上了。”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再试一次,慢一点。”
霍文远再次尝试。这次他睁得稍微大了一点。
模糊。一片模糊的光影。白的,灰的,晃动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了一些。
天花板,灯光,还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不高,轮廓模糊,能看出是个女人。
“许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许久的声音从那个人影的方向传来,“能看到我吗?”
霍文远努力聚焦。眼前的景象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但他能看到一个轮廓,能看到她头发的颜色。是深的。能看到她衣服的颜色。浅色的。
“能看到……”,他声音颤抖,“很模糊……像近视眼没戴眼镜。”
“正常。”施耐德医生说,“视力需要时间恢复。你能看清许小姐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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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文远眯起眼睛,努力看向许久的方向。他能看到她的脸型,看到大概的五官位置,但细节都模糊成一团。
“看不清细节……”,他说,“我知道是她。”
医生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很好。这是很好的开始。现在,我慢慢拉开一点窗帘,你感受一下光线变化。”
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透进来,房间亮了一些。
霍文远眯起眼,下意识想抬手挡光。许久立刻上前,用手轻轻遮在他眼睛上方。
“这样好些吗?”她问。
霍文远点头。
他从她的指缝间看向她。逆光里,她的轮廓更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她的头发在阳光下的光泽,看到她的肩膀线条。
“许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哽咽了。
“嗯?”许久蹲下身,平视着他。
这个距离更近了。
霍文远能看清更多,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虽然还是模糊,但已经能看到大概的样子。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更好看。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许久慌了,“怎么了?眼睛疼?”
她转头看医生。
施耐德医生却笑了,“不是疼。是情绪激动。让他哭吧,哭出来好。”
霍文远真的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一年的黑暗,等待,不甘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他看到了。
虽然模糊,但他看到了。
看到了光,看到了颜色,看到了人。
看到了许久。
许久也哭了。她抱住霍文远,脸贴着他的脸,眼泪蹭到他脸上。
两人就这么抱着,哭了很久。
施耐德医生和护士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等哭够了,霍文远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许久,手还抓着她的手臂,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
“让我好好看看你。”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许久点头,跪坐在他面前,仰着脸让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