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秦家院里就人影绰绰。三架新打好的雪橇并排停在院外，上面捆扎得结结实实：帐篷卷、睡袋、干粮袋、小铝锅、盐巴罐子、备用绳索、斧头锯子，还有那顶重要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五六半。旁边，赵铁柱、王援朝、张建国、刘建军四人也各自收拾利索，穿着厚墩墩的冬猎服，狗皮帽子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绑着滑雪板。黑豹、虎头、踏雪三条狗戴着雪爪套，呼哧呼哧吐着白气，眼神炯炯，早已跃跃欲试。
秦大山和李素琴送到院门口，李素琴又往秦风背囊里塞了一小包炒面：“千万加小心，黑瞎子那玩意儿能躲就躲，实在要弄，一定稳当。”
“知道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冷。”秦风应着，把背囊在雪橇上固定好。
秦大山没多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对赵铁柱他们说：“都机灵点，听秦风的。”
“放心吧秦叔！”赵铁柱大声应道。
五人三狗，拖着三架雪橇，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靠山屯，一头扎进了南面被大雪覆盖的茫茫林海。滑雪板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雪橇滑轨则留下两道深深的、平行的沟痕。天光渐亮，林子里却依然昏暗，只有雪地反射着朦胧的灰白光线。
秦风打头，他没有直奔刘老疙瘩地图上标记的“三棵树”，而是选择了一条稍微迂回但相对平缓的路线。雪橇拖起来比预想的还要省力，尤其是底部那两道凹槽起了大作用，稳稳地导向，很少跑偏。黑豹紧跟在秦风左侧，虎头和踏雪在两侧稍后位置，三条狗的鼻子几乎没有停止过翕动，警惕地过滤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气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才懒洋洋地爬上山尖，给林梢镀上一层淡金。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林间空地停下稍作休整。秦风让大家喝点热水，吃点干粮，也给狗喂了点肉干。
“风哥，咱这是往‘三棵树’去吗？我看着方向有点偏。”赵铁柱啃着冻硬的油盐饼，哈着白气问。
“不直接去。”秦风摊开那张发黄的毛边纸地图，指点着，“刘叔说‘三棵树’那片阳坡石头砬子多，是黑瞎子喜欢选‘地仓’的地方。但咱们不能一头扎进去。黑瞎子冬天‘蹲仓’，要么在树洞叫‘天仓’，要么在地洞、石缝叫‘地仓’。找仓，得先看‘仓场’——就是它秋天准备冬眠前活动频繁、食物丰富的地方。咱们现在走的这条沟，橡树、柞树多，橡子、松子落得厚，是黑瞎子秋天攒膘的好地方。先在这附近找找痕迹，摸摸底。”
王援朝推了推眼镜：“风哥，你的意思是，黑瞎子不会离它秋天吃饱喝足的地方太远去找仓？”
“对。”秦风点头，“它得找个既安全隐蔽，离食物源又不能太远的窝。太远了，秋天搬‘铺盖’（积累的脂肪）费劲。咱们先在这片沟里，找找有没有熊留下的老痕迹，比如蹭痒的树，翻过的石头，大的粪便，判断一下这附近熊的活跃程度和大致活动范围。”
休息片刻，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放慢了许多。秦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视着路过的每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特别是向阳面。他时不时停下，指着某棵老柞树树干上离地四五尺高、树皮被磨得光滑甚至脱落、露出木质、上面沾着深褐色污渍和几根粗硬黑毛的地方：“看，这是黑瞎子蹭痒留下的。它后背痒痒，就找结实的树蹭。看这痕迹的高度和磨损程度，这头熊个头不小，而且秋天经常来这儿。”
又走了一段，在一处乱石坡下，雪被拱开一大片，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和散落的松子壳、橡子壳，还有一些动物骨头。“这是黑瞎子秋天刨食的地方，翻石头找鼠窝、虫蛹，也捡落地的坚果。看这刨的深度和范围，这头熊胃口不小，也挺有劲。”
黑豹对着一处石头缝隙低声呜咽起来。秦风过去一看，缝隙口的积雪有被轻微碰落的痕迹，里面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腐植和某种腥膻的气味。他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缝隙边的泥土闻了闻。“这儿可能是个临时的藏身点或者路过歇脚的地方，有熊味，但不浓，不是长期待的。”
王援朝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沟北坡，发现黑瞎子蹭树痕迹一处，推测体型较大；乱石坡觅食痕迹一处；临时栖息点痕迹一处。判断该区域秋季有黑瞎子频繁活动。”
掌握了基本情况，队伍转向，朝着“三棵树”方向推进。越是靠近那片阳坡石头砬子区，林木越密，巨大的花岗岩石块从雪中凸起，形成许多天然的凹陷和缝隙。雪橇已经不好拖行，大家解下雪橇，用树枝和积雪简单掩盖，只带上必要的武器、工具和部分干粮，轻装前进。
“现在，重点找‘仓’。”秦风压低声音，“天仓主要看大树，特别是老椴树、老柞树，树干有空心大洞的。地仓看石砬子根部的缝隙、倒木下的洞穴，或者它自己挖的土洞。”
！他详细讲解着判断要点：“天仓，看树洞口。如果里面有熊‘蹲仓’，熊呼吸带出的热气会在洞口形成特殊的冰霜，不像自然凝结的冰溜子那么均匀透亮，而是有点浑浊，带点黄色，形状也不规则。洞口附近的树皮可能会有新鲜的爪痕——它进洞前抓挠留下的。最重要的是气味，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动物园的腥臊味，混合着它窝里铺的干草树叶味儿。”
“地仓更隐蔽些。”秦风指着一处石缝，“看洞口积雪。如果有活物在里面，呼吸的热气会使洞口内侧的雪比别处化得快些，形成一个小凹坑，或者结的霜不一样。洞口边缘的雪可能有轻微塌陷或爪印。同样，仔细闻，有熊味。另外，注意看洞口周围有没有比较新鲜的、大的足迹或者拖拽痕迹，那是它进洞前留下的。”
队员们听得聚精会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可能就在附近沉睡的巨兽。大家分散开，但又保持在彼此视线或低声呼唤能及的范围内，开始仔细搜寻。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树枝承受不住积雪断裂的脆响。黑豹、虎头、踏雪也放轻了脚步，鼻子贴着地面或石缝、树洞仔细嗅探，耳朵机警地转动。
张建国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椴树下发现了一个离地七八尺高的树洞，洞口结着厚厚的冰溜子，他兴奋地压低声音叫秦风。秦风过去看了看，摇摇头：“冰溜子太均匀，是雨水雪水反复凝结的。洞口树皮没有新鲜爪痕，闻着也只有木头腐朽的味道。这是个空仓，或者早就废弃了。”
刘建军则对着一处石壁下的狭长裂缝研究了半天，觉得那里面黑黢黢的，很有嫌疑。秦风过去，用手套拂开裂缝口下方的积雪，露出冻硬的泥土，上面没有任何足迹或抓痕，又侧耳贴在裂缝口听了半晌，没有任何声息。“太浅，也不像。黑瞎子找地仓，一般会找更深、更隐蔽、能很好保温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移到头顶。大家虽然穿着厚衣服，但在寒冷的林子里长时间保持静止搜寻，手脚也开始发僵。带的热水早就喝完了，只能啃点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赵铁柱有点沉不住气，凑到秦风身边，哈着白气低声说：“风哥，这玩意儿也太难找了。这么大一片石头砬子，得找到啥时候？要不咱用老法子，敲树喊山，惊一惊试试？”
“不行。”秦风断然否决，“‘蹲仓’的黑瞎子被突然惊动，容易‘炸仓’，疯了一样冲出来，没防备的情况下太危险。咱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安全地获取猎物。耐心点，痕迹肯定有，只是咱们还没发现。”
他让大家集中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处，短暂休息，吃点东西恢复体温。自己也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将感官放到最大，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环境。风细微的方向变化，远处积雪滑落的簌簌声，甚至泥土冻裂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忽然，他鼻翼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却与周围腐朽林木气息截然不同的味道——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的腥气，混合着某种干燥草叶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射向侧前方约三十米外，一处被几块巨大滚石半掩着的、倾斜向下的土坡。那里积雪看起来似乎比周围稍微平整一些，但在阳光照射的特定角度下，能隐约看到坡底与石头交界处，积雪的质地和反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黑豹，去那边，轻轻闻。”秦风低声道。
黑豹立刻领会，像一道黑色闪电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在秦风指示的那片区域仔细嗅探起来。很快，它停在那倾斜土坡与巨石的交界处，前半身伏低，耳朵后贴，尾巴平伸，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度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沉呜咽，却没有大声吠叫。
秦风精神一振，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则像一只灵猫般，借助树木和石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黑豹示警地点还有十几米时，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巨石底部与冻土坡的交界处，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约莫水桶粗细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积雪确实有不易察觉的轻微凹陷和融化后重新凝结的痕迹，形状不规则。洞口内侧隐约可见一些干枯的草茎和苔藓。更重要的是，随着他小心地、逆着风慢慢靠近，那股温热腥膻与干草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明显。
他停在安全距离外，仔细观察。洞口附近没有明显的、新鲜的巨大足迹——这很正常，一场大雪足以掩盖之前的痕迹。但他注意到，洞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有几道很浅的、似乎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蹭过的痕迹，上面的霜花被抹掉了。
“找到了。”秦风退回队员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一个地仓。看洞口痕迹和气味，里面应该有货，而且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位置不错，前面空间相对开阔，适合布置。”
赵铁柱几人顿时兴奋起来，又强压着不敢出声，眼睛放光地看着秦风。
秦风环视四周地形，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地仓洞口朝向东南，背靠巨石和土坡，避风保温。前方十几米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长着几棵稀疏的松树。是个理想的狩猎地点。
“今天先到这儿。”秦风做出决定，“记住这个位置，咱们撤。回去好好准备，明天再来‘请’这位山里的‘熊老爷’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