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山坡往下刮,带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秦风趴在岩石后头,右眼透过五六半的机械瞄具,看着百十米外那头灰褐色的公鹿。
鹿还在那儿低头啃着老柞树的皮,脑袋一上一下地动着,脖颈到前胸那块儿时不时就露出来。这距离,这风速,这鹿的姿势,都是好机会。
旁边石头后头的王援朝已经就位了。秦风能看见他猫在那儿,手里攥着块冻土疙瘩。
“援朝,整动静。”秦风声音压得低,但足够清楚。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胳膊一甩,把那土疙瘩朝着鹿群侧面十来米外的雪地里扔了过去。
“噗”一声闷响,雪地里砸出个小坑。
鹿群瞬间全抬起了头。八头大个子齐刷刷地竖起耳朵,脖子抻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齐刷刷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几头蹄子已经开始不安地刨着雪。
那头目标公鹿也抬起了头,但它没像别的鹿那样立刻准备跑,而是侧着身子,朝声音方向张望。这个姿势,正好把整个左前胸到脖颈的连接处完全暴露在秦风的枪口下。
就是现在!
秦风没急着开枪。他屏住呼吸,感受着风从右侧吹来的力度,心里快速估算着弹道下坠——百十米距离,56半这枪,子弹出去几乎是平的,但今天这风有点横,得往左偏个半寸瞄。
他微微调整枪口,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公鹿脖颈下方、前腿根往上约莫一巴掌宽的位置。那是心脏和主要大血管的区域。
手指搭在扳机上,第一道火已经压下。他整个人像块石头,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旁边的刘建军也瞄着,但手抖得厉害,枪口晃来晃去。他急得额头冒汗,想稳住,可越急越抖。
就在这时,那头公鹿似乎觉得侧面没啥危险,警惕性稍微放松,又低头要去啃树皮——就在它低头的那一下,脖颈的角度变得更清晰!
“砰——!”
秦风的枪响了。
枪声在雪原上炸开,清脆,暴烈,震得旁边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百十米外那头公鹿整个身子猛地向上一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记!它两条前腿瞬间离地,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滞了一下,然后重重地侧摔在雪地里!
那一枪,从脖颈下方射入,斜着钻进胸腔,762毫米的子弹在里面翻滚、撕裂,瞬间破坏了心脏和大血管。
公鹿倒在雪里,四条腿剧烈地蹬了几下,雪沫子被刨得飞起老高。它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前半个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用后腿瞪着,脖颈处汩汩地往外涌血,把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大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没几下,蹬踹的力道就弱了,最后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整个过程,从枪响到鹿倒地断气,不到十秒钟。
鹿群炸了锅。
剩下的七头马鹿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调头就往坡上密林方向狂奔!它们顾不上深雪的阻碍,拼了命地蹦跳着逃窜,雪被踢得漫天飞扬,场面一片混乱。那头最大的公鹿跑在最前头,脑袋几乎埋进雪里,四条长腿在深雪里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
“建军!开枪!”秦风喝道,自己已经迅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枪口迅速移向另一头跑在稍后位置的公鹿。
刘建军被这一喝惊醒,慌忙扣动扳机。
“砰!”
老枪响了,但枪口抖得厉害,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连鹿毛都没擦着。
秦风没管他,自己的第二枪已经准备好了。他瞄的是那头跑在鹿群偏右位置、体型第二大的公鹿。那鹿正在全力冲刺,在深雪里一窜一窜的,目标晃动得很厉害。
秦风没瞄它的身子——移动靶打躯干命中率太低。他瞄的是鹿的前方约莫一只远的雪地,等鹿的前腿迈到那个位置时——
“砰!”
第二枪射出。
子弹呼啸着穿过百多米的空间,正正打在公鹿左前腿的关节处!
“咔嚓”一声脆响,隔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那头公鹿惨叫一声,左前腿瞬间扭曲变形,整个身子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深雪里,溅起大片雪浪。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断腿根本使不上劲,只能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嘶鸣。
“好枪法!”旁边王援朝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秦风没说话,迅速退壳上膛,还想找第三个目标,但剩下的鹿已经冲进了坡上那片密林的边缘,身影在树干间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从第一声枪响到鹿群逃进林子,总共不到半分钟。
雪原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还有那头断腿公鹿在远处雪窝子里痛苦挣扎的嘶鸣和扑腾声。
秦风缓缓放下枪,吐出一口白气。刚才屏息瞄准带来的轻微缺氧感迅速消退。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过去看看。”他说着,率先迈步朝第一头倒地的公鹿走去。
黑豹、踏雪和虎头早就按捺不住了,见主人动了,立刻兴奋地冲了出去,三条狗在深雪里扑腾着,很快跑到那头死鹿旁边,围着嗅来嗅去,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秦风走到鹿尸旁。这头公鹿确实壮实,肩高得有一米六,身长超过两米,估计体重得有四百多斤。毛色灰褐,冬毛厚实,脖颈处的枪眼还在往外渗着血,但已经流得不多了。
“一枪毙命,正中心脏。”王援朝跟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伤口,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佩服,“风哥,你这枪法绝了,这距离,这风速,还是移动靶……”
“多练就行。”秦风简单回了句,从腰间拔出剥皮刀,开始检查鹿的角基——虽然角已经脱落,但角基粗大,这是一头正当壮年的好公鹿。
刘建军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色有点发白,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紧张的。他看着地上这头巨大的死鹿,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老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头还活着,去补一枪,别让它受罪。”秦风头也没抬,指了指远处雪窝子里还在挣扎的断腿公鹿。
“我……我去?”刘建军愣了愣。
“不然呢?”秦风看了他一眼,“枪都端不稳,见血就哆嗦,以后咋跟着打猎?”
刘建军脸涨红了,咬了咬牙,端着老枪朝那头断腿鹿走去。那鹿看见人过来,挣扎得更厉害了,断腿处白骨都露了出来,血把周围一片雪都染红了,看着怪瘆人的。
刘建军走到离鹿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就停下了,举起枪,手还是有点抖。他瞄了半天,那鹿不停地扭动,不好瞄准。
“照脑袋或者脖子,近点打,别打身上,皮子值钱。”秦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
刘建军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鹿只有五六米了。他能清楚地看见鹿眼睛里那种痛苦和恐惧。他闭上眼,咬咬牙,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鹿的挣扎停止了。
刘建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结束一个大型动物的生命。
秦风没再多说,开始处理第一头鹿。他让王援朝帮忙,两人合力把鹿尸翻过来,腹部朝上。刀子从胸骨下端划进去,顺着腹部中线一直划到尾巴根,然后向两侧剥开皮子。
这活儿比剥熊皮容易些,鹿皮薄,粘连也没那么紧。秦风手法娴熟,刀子在皮肉之间游走,发出“嗤嗤”的轻响。厚厚的鹿皮被一点点剥离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层。
“这张皮子完整,能卖上好价钱。”秦风一边剥一边说,“鹿肉也好,比熊肉细嫩,没腥膻味。鹿心、鹿肝留着,鹿血也得接点,泡酒是好东西。”
王援朝在旁边打下手,用干草团擦着血水,看着秦风那稳当得不像是十八岁小伙子的手法,心里又一次感慨——这风哥,指定是得了老把头的真传了,要不就是山神爷赏的能耐。
等第一头鹿的皮剥到一半,赵铁柱和张建国也拖着雪橇从后面赶上来了。他们听见枪声知道得手了,但看到雪地上躺着的两大头鹿,还是吃了一惊。
“我的妈呀,两头大个子!”赵铁柱眼珠子瞪得老大,“风哥,你这枪法神了!”
“少扯犊子,过来帮忙。”秦风头也不抬,“柱子,你去把那头鹿的皮剥了。建国,烧点热水,等下接鹿血。”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赵铁柱虽然糙,但剥皮宰牲的活儿也干过不少,拿着刀去处理第二头鹿了。张建国麻利地生火化雪烧水。
等两头鹿都处理完,日头已经偏西了。两张完整的鹿皮卷好,用绳子捆结实。鹿肉按部位分割,装进布袋。鹿心、鹿肝单独包好,鹿血也用带来的小木桶接了些——这玩意儿不能久放,得尽快处理。
秦风又像昨天那样,把鹿肠子、肺叶这些内脏收拾了,走到旁边一棵老松树下,用力抛上枝头挂好。
“敬山神,谢赏。”他对着老松树念叨了一句,然后转身,“收拾东西,回昨晚那石窝子过夜。明天一早,拖着这些货往回走。”
雪橇上又多了几百斤鹿肉和两张鹿皮,拖起来更沉了。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趟进山,熊胆、熊皮、熊肉、鹿皮、鹿肉,还有接的鹿血,收获太丰厚了。腊月里办喜事,这底气足得不能再足了。
回去的路上,刘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闷头拖着雪橇。秦风看他那样,也没多说——这关得自己过。见血,杀生,在山里讨生活,这是必经的坎儿。
倒是黑豹和两条小狗兴奋得不行,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还去嗅嗅雪橇上滴落的鹿血,被秦风喝斥了几声才老实。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了昨晚宿营的石窝子。升起火堆,架起锅,切几块新鲜的鹿肋排烤上,再煮一锅雪水化开,扔几块肉干和干野菜进去,就是一餐。
鹿排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肉香飘出老远。赵铁柱搓着手,眼巴巴看着:“风哥,这鹿肉真香啊,比家猪肉还香!”
“那是,这是吃山货喝泉水长大的,肉能不好吗?”秦风翻着肉排,撒上点带来的粗盐粒,“小心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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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烤好了,一人分一大块。鹿肉确实细嫩,咬一口满嘴香,没半点腥膻味。就着热汤,在这冰天雪地的山里,这就是神仙日子。
王援朝边吃边问:“风哥,咱这些货回去咋处理?熊胆、鹿血这些金贵东西,供销社收吗?”
“供销社那帮瘪犊子,压价压得狠。”秦风撕着肉,淡淡道,“熊胆我另有用处。鹿血、鹿皮这些,先看看黑市行情。反正不急着出手,腊月里办喜事,有些东西留着自家用也好。”
赵铁柱插嘴:“风哥,你那婚礼指定是咱屯子这些年最排场的!熊掌、鹿肉、飞龙啥的,席面上不得摆满了?”
“摆满了也得大家伙儿吃得着才行。”秦风笑了笑,“到时候,全屯都来,管够。”
众人说笑着,火堆噼啪作响,烤着肉,暖着身子。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什么鸟的啼叫,悠长,寂寥。
秦风靠坐在石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盘算着——这一趟冬猎,开局漂亮。熊胆是个大进项,鹿皮鹿肉也能换不少钱票。等回去,得开始张罗结婚的事了。新房还得再拾掇拾掇,被褥棉花得买新的,酒席的菜也得提前备着……
还有,进山前答应晚枝的,给她扯块红布做衣裳。
想到林晚枝,秦风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那丫头,这会儿应该在屯里,跟着她娘学做针线活吧?也不知道想没想自己。
“风哥,笑啥呢?”王援朝眼尖,看见了。
“没啥。”秦风收回思绪,又撕了块肉扔给眼巴巴蹲在旁边的黑豹,“吃你的肉。”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下去。众人在石窝子里铺开兽皮和毡子,挤在一起取暖睡觉。三条狗趴在洞口,耳朵不时动一下,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秦风枕着胳膊,听着身边兄弟们均匀的鼾声,看着石窝子顶上那一条窄窄的、能看见几颗寒星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