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到靠山屯,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了。
雪橇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熊肉鹿肉,进屯子的时候引得好些人站在道边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秦大山和李素琴早就得了信,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儿子平安回来,还带了这么些硬货,又是高兴又是后怕。
“你这孩子,进山就弄这么大动静……”李素琴拉着秦风上下看,生怕少块肉。
“妈,没事,这不都好好的。”秦风笑着,“柱子、援朝他们也帮了大忙。”
赵铁柱他爹也来了,看着自家儿子跟着秦风混出了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帮着把肉往院里搬。王援朝他爹是屯里会计,也过来搭手,嘴上不说啥,眼里都是满意。
熊胆被秦风小心收起来了,那玩意儿金贵,得找稳妥渠道出手。熊皮摊开晾在仓房里,厚墩墩一张,看着就暖和。鹿皮两张,也都绷起来阴干。鹿肉、熊肉按部位分好,该腌的腌,该冻的冻。
忙活了一下午,才算把东西都归置明白。
第二天一早,秦风没歇着,又出门了。
这回他去找了屯里赶车的马老四。马老四五十多岁,养着屯里唯一一挂大车,两头枣红马喂得膘肥体壮。
“四叔,车这两天得空不?”秦风递过去一根烟。
马老四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眯着眼:“咋,又要拉东西?听说你小子这回可发了,熊瞎子、大个子都让你整回来了。”
“都是山神爷赏的。”秦风笑笑,“想借您车用两天,去江上打点鱼,过年吃。”
“打鱼?”马老四来了精神,“冰上捕?”
“嗯,拉大网,得多些人手,车也得用。”
马老四搓搓手:“成!反正冬天也没啥活儿,车闲着也是闲着。啥时候去?”
“就今儿个准备,明天一早走。得找几个有力气的,还得有冰镩、大网。”
“冰镩好说,屯里好几把。网嘛……老陈头家有张旧拉网,修补修补还能用。人手更不是事儿,你招呼一声,得有一帮小子抢着去!”
秦风点点头:“那麻烦四叔帮着张罗张罗,工钱好说,按天算,管饭,鱼也分。”
“妥了!”马老四一拍大腿,“我这就找人去!”
秦风又去了王援朝家。王援朝正帮着家里劈柴呢,看见秦风来了,放下斧子。
“风哥,咋了?”
“明天去江上打鱼,你算账灵,帮着记个数,看看咋分合适。”
“行!”王援朝二话不说就应了,“用准备啥不?”
“带个本子笔就行。对了,让你爹也帮着想想,屯里谁家日子紧,到时候多分点。”
从王援朝家出来,秦风又去找了赵铁柱和张建国。这俩一听又要干活,都摩拳擦掌的。刘建军那边秦风也去说了声,小子自从打了那头鹿之后,好像开了点窍,干活更卖力了。
一下午工夫,马老四就把人找齐了。除了秦风这拨年轻人,还叫上了屯里两个有冰上捕鱼经验的老把式——陈老疙瘩和他儿子陈大勇。陈老疙瘩六十多了,冬天没事就爱在江上凿窟窿钓鱼,对哪段江面鱼多门儿清。
工具也凑齐了:三把冰镩,一张修补过的大拉网(得有二十多米长),两盘粗麻绳,还有马老四车上那个手动绞盘——平时用来装卸重物的,现在改装改装,正好能用来收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靠山屯村口就热闹起来了。
马老四套好了车,车上装着冰镩、大网、绳索、绞盘,还有几捆干柴和一口铁锅——中午得在江上做饭。枣红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上的冻雪。
秦风这边,赵铁柱、王援朝、张建国、刘建军都到了,一个个穿得厚墩墩的,狗皮帽子棉手闷子全副武装。黑豹带着虎头和踏雪也在,三条狗知道要出门,兴奋地在地上转圈。
陈老疙瘩和他儿子陈大勇也来了,老爷子背着手,眯眼看了看天:“今儿天儿不错,没风,正是打鱼的好时候。”
人到齐了,马老四一挥鞭子:“上车,走着!”
十几号人挤上车,三条狗跟在车后跑。大车轱辘压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吱嘎吱嘎朝图们江方向去。
太阳出来的时候,车到了江边。
冬天的图们江完全变了模样。往日哗哗流淌的江水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茫茫的冰原。冰层冻得实诚,怕是有二尺厚,上面盖着层积雪,风吹出波浪似的纹路。
陈老疙瘩下了车,踩着雪走到江边,蹲下身用手套抹开一片雪,露出底下青幽幽的冰面。他敲了敲,侧耳听声音。
“这儿不行,冰是实心的,但底下水流急,鱼待不住。”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往上游走走,我记得有个回水湾子,那儿冰厚,水流缓,鱼爱在那儿猫冬。”
众人又上车,沿着江岸往上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到了一处江道拐弯的地方,江面在这里突然变宽,形成一个葫芦肚似的湾子。
陈老疙瘩又下车去看。这回他看了好一会儿,还用脚在冰面上跺了跺,最后点点头:“就这儿了。冰层够厚,底下是深潭,夏天这儿鱼就多,冬天指定也差不了。”
秦风也过来看。他前世在东北训练时学过冰上作业,知道选位置的门道。这地方背风,冰面平整,从地形看,底下水流确实应该平缓,适合下网。
“行,就这儿。”秦风拍了板。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先是在冰面上清出一片空地,把雪扫开,露出光溜溜的冰面。然后分三组,开始凿冰洞。
冰镩这玩意儿,就是一根小碗口粗的铁钎子,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焊个横把手。用的时候,两手握着把手,举起来,铆足劲往冰上砸。
“嘿——!”
赵铁柱第一个动手,冰镩砸在冰面上,“咔嚓”一声,冰碴子飞溅,留下个白点。他劲儿大,一下接一下,冰洞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陈大勇和陈老疙瘩在另一头也开始凿。老爷子年纪大了,但手法老练,每一镩子下去都落在点儿上,效率不比年轻人低。
秦风没急着动手,他在冰面上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距离,心里算计着下网的布局。拉网是长方形的,得有入水口和收网口,冰洞的位置得选准。
“柱子,往左偏一尺,对,就那儿。”秦风指了个位置,“援朝,你那边往后三步,再开个洞。大勇哥,你那洞得再往前点儿。”
三个主冰洞的位置定好了,每个洞间隔约莫七八米,形成个三角形。这是下网的入口和两翼支撑点。另外还得在三角形中间凿几个小洞,用来穿引绳。
“风哥,你懂这个?”王援朝边凿边问。
“以前听老辈人说过。”秦风含糊了一句,拿起另一把冰镩,走到预留的位置,也开始干起来。
他干活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铆足劲猛砸,他每一镩下去,力道均匀,落点精准,冰面不是被蛮力砸开,而是像被切割一样,裂纹顺着预定方向延伸。效率看着不快,但实际一点儿不慢。
刘建军在旁边看着,心里又嘀咕——风哥这干活的手法,咋跟干了十几年的老把式似的?
约莫半个时辰,三个直径约莫两尺的大冰洞凿好了,另外几个穿绳的小洞也完成了。冰洞凿透的瞬间,江水“咕嘟”一下涌上来,冒着白色的寒气。洞里的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幽幽的暗色。
“准备下网!”陈老疙瘩招呼一声。
大拉网被抬过来。这网是粗麻绳编的,网眼有拳头大,专门用来捕大鱼的。网底缀着铅坠子,网上头绑着浮漂。
秦风指挥着,先把牵引绳从一个小洞穿进去,从另一个小洞勾出来,这样绳子就在冰层底下穿过去了。然后把大网的一头系在牵引绳上,慢慢往冰洞里送。
网入水,铅坠子带着往下沉。几个人配合着,通过不同的冰洞调整网的方向,让网在冰层底下缓缓展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这活儿得细,网不能缠,也不能歪。陈老疙瘩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喊:“慢点,往左带带……好,再往下放……”
冰水刺骨,负责拽绳的人手很快就冻麻了,赶紧换人。马老四把马车赶到冰洞旁边,把绞盘卸下来固定好,粗麻绳缠上去,准备收网用。
网全部下水,用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检查一遍各处的绳索都没问题,秦风点点头:“妥了,让它沉会儿,咱们先吃饭。”
火堆早就生起来了,铁锅架上,雪水烧开,扔进去几块带来的鹿肉干,还有切好的冻白菜、土豆块。盐一下,热气腾腾一锅炖菜。
众人围着火堆,就着贴饼子,吃得满头汗。黑豹它们也分到几块带肉的骨头,趴在一旁啃得欢实。
陈老疙瘩端着碗,眯眼看着冰面:“这网下得地道,比我年轻时跟老毛子学的那套还讲究。小风啊,你咋懂这些?”
“书上看的,瞎琢磨。”秦风笑笑,没多说。
吃完饭,歇了约莫两炷香工夫,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起网!”秦风起身。
关键时候到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各就各位。
绞盘由马老四和赵铁柱操作,这两人力气最大。粗麻绳一圈圈缠上绞盘轴,开始收紧。
起初很轻松,绳子哗啦啦往上收。但收到约莫十几米后,明显感觉到阻力了——网里有货了!
“使劲!”秦风喊了一声。
赵铁柱和马老四咬着牙,开始用力摇绞盘。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粗麻绳绷得紧紧的。
冰洞里的水开始翻腾,有鱼尾巴在水面拍打的声音。
“来了来了!”张建国兴奋地喊。
第一个冰洞里,网口开始出水。先是一些小鱼小虾被带出来,在冰面上蹦跳。接着,网里出现了大家伙的影子。
“我的妈呀!”刘建军瞪大眼睛。
一条一尺多长的青色大鱼被网兜着冒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拼命甩动,溅起一片水花。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网里越来越满,各种鱼都有:胖头鱼、鲤鱼、鲫鱼、鲶鱼,还有不少叫不上名的冷水鱼。大的得有四五斤,小的也有巴掌大。
冰洞里像开了锅,鱼群在网里挣扎,水花四溅。负责在洞口接应的人忙坏了,用抄网把鱼捞起来,扔到旁边清理出来的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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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在冰面上扑腾,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很快,冰面上就堆起了一座银光闪闪的“鱼山”。
黑豹和两条小狗兴奋坏了,围着鱼堆转圈,想上去叼又不敢,急得直哼哼。
网全部拉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一网,怕是有五六百斤!
冰面上,鱼堆得像小山,在冬日的阳光下,银鳞反射着耀眼的光。有的还在蹦,尾巴拍得冰面啪啪响。
陈老疙瘩蹲在鱼堆旁,拿起一条肥硕的胖头鱼掂了掂,笑得满脸褶子:“好啊,这鱼肥,都是吃江里活食长大的,肉指定鲜!”
王援朝已经开始清点分类了,在本子上记着:胖头鱼多少条,鲤鱼多少条……
马老四抹了把汗,看着满地的鱼,咧嘴笑:“小风啊,你这主意绝了!这一网,够咱屯子过年吃的了!”
秦风也笑了,他看着眼前的收获,心里盘算着——熊肉、鹿肉、鲜鱼,这下婚礼的席面,真能摆得满满当当了。
“收拾收拾,装车!”他挥挥手,“早点回去,鱼还得赶紧处理,天冷也不能放太久。”
众人应了一声,又开始忙活。把鱼按种类、大小分装进带来的麻袋和筐里,抬上马车。三条狗在冰面上撒欢,踩得积雪飞溅。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车装得满满当当,开始往回走。车上鱼腥味混着冰寒气,但每个人都闻得心里舒坦。
秦风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林,又回头看看车上那些扑腾的鱼,心里踏实得很。
这一冬,山神爷是真给面儿。接下来,就该好好张罗他和晚枝的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