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吃过早饭,秦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
林晚枝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打开包袱,里头是几包香烟、几包水果糖,还有一小包茶叶。香烟是“大前门”的,红盒子;水果糖五颜六色,玻璃纸包着;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用牛皮纸包得方正。
“这是……”林晚枝擦着手走过来。
“去给屯里几位长辈送送。”秦风说,“咱俩成亲,得去拜会拜会。”
林晚枝明白了。这是老规矩,新婚夫妇要在婚后几天内,去拜访屯里德高望重的长辈,送点烟糖,敬杯茶,算是正式在屯里“立户”。
“那我换身衣裳。”林晚枝说着要往屋里走。
“不用。”秦风叫住她,“这身就挺好。”
林晚枝今天穿了件碎花棉袄,深蓝色棉裤,头发梳得整齐,梅花银簪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虽然朴素,但干净利索。
秦风自己也换了身半新的藏蓝褂子,两人收拾停当,提着包袱出了门。
三条狗看见主人出门,都想跟着。秦风指了指院子:“黑豹看家,虎头踏雪老实待着。”
黑豹听懂了,蹲在院门口没动。虎头和踏雪还小,不情愿地哼唧两声,被黑豹低吼一声,老实了。
“先去陈爷爷家。”秦风说。
陈老爷子是屯里最年长的,昨天主婚的就是他。老爷子住在屯东头,三间老屋,院子里收拾得干净。
敲门进去,陈老爷子正在院里晒太阳。看见小两口来了,老爷子眯着眼笑了:“来了?”
“陈爷爷。”秦风把烟和糖递上,“昨天辛苦您了,一点心意。”
林晚枝跟着叫了声:“陈爷爷。”
“哎,好孩子。”陈老爷子接过东西,没推辞,“进屋坐。”
屋里简朴,但整洁。炕上铺着旧苇席,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陈老爷子让两人坐,自己颤巍巍地去倒水。
“我来。”秦风赶紧接过暖壶,倒了三碗白开水。林晚枝从包袱里拿出茶叶包,捏了一小撮放进每个碗里。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冒出淡淡的茉莉香。
“陈爷爷,您喝茶。”林晚枝双手捧着一碗茶,恭敬地递过去。
陈老爷子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好茶。”他放下碗,看着两人,“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过日子,要互相体谅,互相担待。”
“我们记着了。”秦风说。
“小风啊,”陈老爷子话锋一转,“你是个有本事的。但记住,本事越大,越要稳当。咱们山里人,活的是个踏实。”
这话和昨天岳父说的有点像,但更深一层。秦风听出老爷子话里有话,郑重地点点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又说了会儿话,两人告辞。临走,陈老爷子从炕柜里摸出两个小红包,一人塞一个:“拿着,讨个吉利。”
从陈家出来,林晚枝小声问:“陈爷爷刚才那话……是不是说李老歪的事?”
秦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心思细,听出来了。
“可能吧。”秦风没多说,“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屯长老王家。王村长五十多岁,在屯里当了十几年干部,说话有分量。
王村长家就在屯中间,青砖瓦房,在屯里算气派的。敲门进去,王村长正坐在炕上看报纸,看见他们来,摘下老花镜。
“村长。”秦风把烟糖递上。
“哟,小风,晚枝,快坐。”王村长笑着接过东西,让媳妇倒茶。
王村长的媳妇是个利索的中年妇女,端来茶水,还抓了把瓜子放桌上:“吃瓜子,刚炒的。”
“谢谢婶子。”林晚枝接过茶水,恭敬地放在王村长面前,“村长,您喝茶。”
王村长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看秦风,又看看林晚枝:“好啊,你们俩成了家,往后好好过日子。小风有本事,晚枝贤惠,错不了。”
“还得靠村长多照应。”秦风说。
“这话说的。”王村长摆摆手,“都是一个屯子的,互相照应应该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风啊,你前些天……路上那事,我听说了一点。”
秦风心里一动,但面色不变:“几个混混想抢东西,让我们打发了。”
“嗯。”王村长点点头,“处理得干净点,别留后患。李老歪那边……我敲打过了,他要是识相,就不敢再找你麻烦。”
这话说得明白。秦风感激地点头:“谢谢村长。”
“谢啥。”王村长说,“你给屯里分了那么多肉,大家伙儿都念你的好。往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又说了会儿话,两人告辞。王村长媳妇送到门口,又往林晚枝手里塞了俩煮鸡蛋:“拿着,路上吃。”
从村长家出来,已经晌午了。日头暖洋洋的,照得雪地反光。
“还去谁家?”林晚枝问。
秦风想了想:“去孙奶奶家,还有赵老蔫叔家,陈老吹叔家。这几家都得走到。”
两人又走了几家。孙奶奶家穷,但秦风前些天给分了鹿肉,老太太感激,拉着林晚枝的手说了好多话。赵老蔫是赵铁柱他爹,看见他们来,乐得直搓手。陈老吹昨天吹了一天唢呐,今天嗓子还有点哑,但看见烟,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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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去一家,都是同样的流程:送烟糖,敬茶,听长辈嘱咐几句,收个小红包。虽然东西不贵重,但礼数到了,心意到了。
走到最后一家陈老吹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从陈家出来,林晚枝揉了揉腿——走了一天,确实累了。
“累了?”秦风问。
“有点。”林晚枝老实点头。
秦风四下看了看,路边有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拉着林晚枝走过去:“坐会儿歇歇。”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屯里炊烟袅袅升起,该做晚饭了。
林晚枝从怀里掏出王村长媳妇给的那俩煮鸡蛋,剥了一个,递给秦风:“你吃。”
秦风接过,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林晚枝接过,小口小口地吃。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黄澄澄的,香。
“今天……挺好的。”林晚枝忽然说。
“嗯?”秦风看她。
“大家都对咱们好。”林晚枝说,“陈爷爷,村长,孙奶奶……都拿咱们当自家人。”
秦风笑了:“那是因为咱们先拿他们当自家人。”
这话说得简单,但林晚枝听懂了。她想起秦风前些天分肉分鱼,想起他今天带着她一家一家走,敬茶问好。这些事看着小,但一点一点,就把人心聚起来了。
“累了吧?”秦风站起身,伸出手,“回家。”
林晚枝把手放进他手里,借力站起来。两人手牵手往家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回到家,院里飘着饭香。李素琴正在灶间忙活,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说:“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秦大山坐在堂屋抽旱烟,看见儿子儿媳,点点头:“都走到了?”
“走到了。”秦风说,“该走的都走了。”
“嗯。”秦大山没多说,但眼里有满意。
晚饭时,秦风把今天收的那些小红包拿出来,一共六个。每个里头包着一毛两毛,最多的王村长家包了五毛。加起来一块多钱,不多,但意义重。
“这钱你收着。”秦风把钱推给林晚枝,“往后家里的钱,你管。”
林晚枝愣了一下:“我……我不会管钱。”
“学呗。”秦风说得轻松,“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你办事,我放心。”
林晚枝看着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钱,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她咬了咬嘴唇,把钱仔细收好:“那……那我试试。”
吃完饭,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回到自己屋,点上煤油灯。
林晚枝坐在炕沿,把今天收的红包一个个拆开,钱捋平,数清楚,用一块红布包好,放进炕柜最里头。动作仔细,神情认真。
秦风靠在炕柜上看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美,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做这些琐事时,她整个人透着一种安宁踏实的气息。
“数清楚了?”等她收好,秦风问。
“嗯。”林晚枝点头,“一共一块三毛五。”
“不少了。”秦风说,“够买好几斤盐了。”
林晚枝被逗笑了:“你就知道吃。”
“不然呢?”秦风也笑,“过日子不就是吃穿住行。”
说笑着,林晚枝起身去倒洗脚水。打来热水,两人并排坐在炕沿泡脚。水热乎乎的,泡得人浑身舒坦。
“明天干啥?”林晚枝问。
“明天……”秦风想了想,“在家歇一天。后天就该准备过年了——蒸豆包,炸饽饽,扫房子。”
“嗯。”林晚枝应着,脚在水盆里轻轻动。
泡完脚,收拾停当,吹灯睡觉。被窝里,两人挨着躺下。今天走了一天,都累了,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黑暗中,秦风感觉到林晚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她的呼吸轻轻喷在他脖颈,痒痒的。
“睡吧。”他伸手,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枝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从今天起,他们在屯里,就是正式立户的夫妻了。
外头,腊月二十八的夜晚,月光清冷。但秦家西屋里,暖意正浓。这一天走的每一家,敬的每一杯茶,都像一块块砖石,垒起了他们在屯里安身立命的根基。
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实实在在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