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秦风就感觉身边有动静。
他睁开眼,看见林晚枝正轻手轻脚地要下炕。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着她穿着衬衣衬裤的背影,窈窕又单薄。
“起这么早干啥?”秦风伸手拉住她手腕。
林晚枝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你……你醒了?我寻思给你做点吃的,你不是要进山吗?”
秦风这才想起来,昨晚上睡前跟她说过,今天要进山打点野味——明天就大年三十了,得再备点新鲜肉,过年期间自家吃,也要招待来拜年的亲戚。
“还早。”秦风坐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不早了,吃完早饭进山,晌午前还能回来。”林晚枝说着下了炕,麻利地穿好棉袄棉裤,头发随意一挽,插上木簪,就出了屋。
秦风听着外头灶间传来生火、舀水的声音,也起来了。穿好衣服出屋时,林晚枝已经烧开了一锅水,正在和面。
“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林晚枝头也不抬地说,手底下利索,“再煮几个鸡蛋。”
秦风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林晚枝身体僵了一下,手里擀面杖停了停,又继续擀。
“别闹……”她小声说,耳朵尖红了。
“没闹。”秦风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就是觉得,有媳妇真好。”
林晚枝抿嘴笑了,没接话,但擀面的动作更轻快了。
早饭简单,玉米面粥,咸菜疙瘩,还有昨晚剩的饼子热了热。秦风吃完,林晚枝已经把他的行装准备好了——一个布褡裢,里头装着烙饼、煮鸡蛋、水壶,还有一小包盐。
“带上盐,万一打到东西,现场就能抹上,省得坏。”林晚枝仔细交代,“早去早回,别往深山里走。”
“知道。”秦风接过褡裢背上,又从墙上摘下五六半和弹弓——今天不打大牲口,用不着土铳。
出门时,三条狗都跟出来了。黑豹知道要进山,兴奋地摇尾巴。虎头和踏雪还小,但也跃跃欲试。
“黑豹跟着,你俩看家。”秦风指了指虎头和踏雪。
两条小狗不情愿地哼唧,被林晚枝唤了一声,乖乖蹲回窝边。
秦风出院子时,赵铁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小子今天也背了个褡裢,手里拎着土铳。
“风哥,就咱俩?”赵铁柱问。
“再叫上援朝和建国。”秦风说,“建军家有事,今天不去了。”
王援朝和张建国很快也来了。王援朝背着个帆布书包,里头装着纸笔——他习惯记录每次狩猎的收获。张建国拿着把自制的弓箭,说是要练练手。
四个人集合完毕,秦风扫了一眼:“今天不走远,就在后山转转。主要打野鸡兔子,看到獾子、狍子也行。都警醒点,虽然是小牲口,也别大意。”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队伍出发。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屯里已经有人家了,炊烟袅袅升起。有早起的看见他们,打招呼:“小风,还进山啊?明天就过年了!”
“打点野味,过年添个菜!”秦风笑着回应。
后山离屯子不远,走两里地就到了。这地方林子不算密,但灌木丛多,是野鸡兔子喜欢待的地方。进了山,秦风让黑豹在前头探路。
冬天的山林寂静,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黑豹忽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朝着左前方的灌木丛低吼。
秦风抬手示意停下。他眯眼看去,灌木丛里隐约有动静——是野鸡,还不止一只。
“援朝,建国,你们从右边绕过去。”秦风低声指挥,“柱子,你往左。我在这边盯着。等它们惊起来,看准了打。”
三人点头,分头行动。秦风从褡裢里掏出弹弓——这是他用树杈和皮筋自制的,准头极好。又从兜里摸出几颗小石子,捏在手里。
灌木丛里的野鸡似乎察觉到危险,开始不安地走动。这时,右边传来脚步声——是王援朝他们到位了。
野鸡受惊,“扑棱棱”飞起来。四五只肥硕的野鸡从灌木丛里窜出,翅膀拍得哗啦响。
秦风没急着动手。他等野鸡飞起一人多高,飞行轨迹稳定了,才拉开弹弓——皮筋绷紧,石子射出。
“噗”一声闷响,一只飞在最前头的野鸡应声落地。几乎同时,左边赵铁柱的土铳也响了,“轰”的一声,铁砂扫出去,又一只野鸡栽下来。
张建国那边射了一箭,没中。王援朝压根没动手——他枪法不行,怕打歪了。
“两只!”赵铁柱乐呵呵地跑过去捡。
秦风走过去,捡起自己打的那只。野鸡还挺肥,羽毛鲜艳,脖子被石子打断了,死得利索。
“风哥,你这弹弓神了!”张建国羡慕地说,“比我的箭准多了。”
“多练就行。”秦风简单说,把野鸡扔进褡裢,“继续。”
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的雪被风吹得薄,露出下面的枯草。黑豹忽然伏低身子,朝着草丛深处示意。
秦风蹲下身,仔细看。雪地上有几串细小的脚印——是兔子的。
“跟着脚印走。”秦风说。
兔子脚印在雪地上很清晰,一蹦一跳的。四人跟着脚印走了约莫百十米,来到一处土坡下。坡底有个洞,洞口不大,但看得出有动物进出。
“兔子洞。”赵铁柱眼睛一亮,“掏不掏?”
“掏。”秦风说,“但别全掏了,留点种。”
这是老猎人的规矩——不赶尽杀绝。赵铁柱明白,从褡裢里掏出根细铁丝,弯成个圈,系在木棍上。这是套兔子的工具。
他在洞口附近设了几个套,又弄了点干草堵住洞口其他可能出口。做完这些,四人退到远处等着。
约莫等了半柱香工夫,洞里有了动静。一只灰兔子从洞口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看没危险,它蹦出来,朝着旁边的草丛去——
“唰”的一声,套子收紧,兔子被吊了起来,四肢乱蹬。
“中了!”赵铁柱跑过去,拎起兔子。兔子不大,但肥,得有四五斤。
“再等等,可能还有。”秦风说。
果然,又等了一会儿,又一只兔子被套住。这只小些,也就三斤左右。赵铁柱解下套子,把两只兔子都捆了,扔进褡裢。
“够了吧?”王援朝问,“两只野鸡两只兔子,再加上家里的肉,过年够吃了。”
秦风看看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再转转,看能不能碰只狍子。”
四人又往深处走了走。这片林子更密些,雪也更厚。正走着,黑豹忽然停下,朝前方低吼,声音里带着警惕——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是警告。
秦风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眯眼看去,前方约莫五十米外,一棵大树下,站着一头狍子。
但那狍子不对劲——它没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更奇怪的是,狍子身后,隐约还有个人影。
“有人。”秦风低声说。
赵铁柱他们也看见了,都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秦风示意他们别动,自己端着五六半,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这下看清楚了——那狍子受伤了,一条后腿血淋淋的,站不稳。狍子旁边蹲着个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背对着他们,正在给狍子包扎伤口。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冻得通红,眼神警惕。
秦风认出来了——是屯西头的孙老五。就是前几天去赵铁柱家打听消息,后来又给李三疤子报信的那个孙老五。
孙老五看见秦风,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跑,但看了眼受伤的狍子,又没动。
“秦……秦风。”孙老五声音发干,“这狍子……是我先看到的。”
秦风没说话,走过去看了看那狍子。伤得不轻,后腿被什么夹伤了,骨头可能断了。这种伤,就算放生也活不成。
“你打的?”秦风问。
“不……不是。”孙老五摇头,“我进山捡柴,看见它受伤了,就……”
他没说完,但秦风看出来了——孙老五不是在打猎,是在救这狍子。虽然包扎得粗糙,但确实在止血。
“五叔,你这是……”赵铁柱走过来,疑惑地看着。
孙老五低下头:“我……我前些天干了缺德事,心里不踏实。看见这狍子受伤,就想着……做点好事,积点德。”
这话说得实在。秦风看着孙老五,又看看那狍子。狍子睁着大眼睛,眼神里全是痛苦和恐惧。
“这狍子活不成了。”秦风说,“腿断了,就算包扎了,在山里也熬不过几天。”
孙老五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手还按在狍子伤口上。
秦风沉默了一会儿,从背上拿下五六半,递给赵铁柱。然后他蹲下身,手放在狍子脖子上,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狍子身子一软,不动了。
孙老五抬起头,看着秦风,眼神复杂。
“给它个痛快,比让它受罪强。”秦风站起身,“五叔,这狍子你拿回去吧,过年添个菜。”
孙老五愣了:“给……给我?”
“嗯。”秦风点头,“就当是……你救它的心意,没白费。”
孙老五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点头,扛起狍子,转身走了。
看着孙老五走远的背影,赵铁柱嘀咕:“风哥,这……”
“算了。”秦风打断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日头升到头顶时,四人下山回屯。收获不错:两只野鸡,两只兔子,还有赵铁柱半路上用套子套住的一只獾子——不大,但肥。
回到秦家院子时,林晚枝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回来了?呀,这么多!”
“嗯。”秦风把褡裢放下,“野鸡兔子收拾出来,过年吃。獾子皮剥了,能做个护膝。”
林晚枝麻利地开始处理猎物。野鸡褪毛,兔子剥皮,动作娴熟。秦风在旁边帮忙打下手,赵铁柱他们先回家了一趟,说下午再来帮忙。
中午简单吃了口,下午继续忙活。野鸡炖了半只,剩下的抹盐腌上。兔子肉剔骨,切成块,准备过年炒着吃。獾子皮完整剥下来,绷在木板上阴干。
忙活完,天都快黑了。赵铁柱他们各自回家,院里只剩下秦风和林晚枝。
林晚枝打了盆热水,让秦风洗手洗脸。水热乎乎的,洗去一天的疲惫。
“累了吧?”林晚枝问,递过毛巾。
“还行。”秦风擦着脸,“倒是你,忙活一天了。”
“我没事。”林晚枝说着,去灶间端晚饭。
晚饭是炖野鸡肉,配玉米面饼子。野鸡肉紧实,炖得烂糊,汤鲜味美。两人对坐着吃饭,屋里点着煤油灯,暖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脸。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林晚枝说,“还得蒸豆包,炸饽饽,扫房子……”
“嗯。”秦风给她夹了块鸡肉,“明天咱俩一起干。”
吃完饭,收拾停当。夜里,两人躺在炕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今天……孙老五那事。”林晚枝忽然说,“你做得对。”
秦风侧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柱子下午来帮忙时说了。”林晚枝小声说,“他说你心善。”
秦风笑了:“不是心善。是没必要赶尽杀绝。”
林晚枝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黑暗中,两人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睡吧。”秦风伸手搂住她,“明天还得忙。”
“嗯。”林晚枝应着,闭上了眼睛。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屯里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都在为明天的年夜饭做准备,空气里似乎都飘着年味。
而秦家西屋里,小两口相拥而眠。这一天打的猎物,不只是过年的肉食,更是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的底气。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