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还没亮透,秦风就被灶间的动静吵醒了。
他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林晚枝起得比他还早。外头传来洗刷锅具的声音,还有李素琴低低的说话声。秦风披衣下炕,推开屋门,一股冷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灶间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下,两个女人已经忙活开了。李素琴正在刷洗那口最大的铁锅,林晚枝在擦洗笼屉。看见秦风出来,林晚枝直起腰:“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不睡了。”秦风走进灶间,“今天活儿多,我搭把手。”
李素琴笑了:“行啊,儿子知道疼媳妇了。那你去仓房,把大黄米面搬出来,还有红豆、白糖。”
秦风应声去了仓房。大黄米面是秋收后新磨的,装在麻袋里,足有五十多斤。红豆也是自家种的,晒得干透。白糖是前些天从供销社换的,包在牛皮纸里。
东西搬到灶间,林晚枝已经烧上了热水。李素琴舀了几瓢大黄米面倒进大瓦盆里,林晚枝提着热水壶,慢慢往面里兑水。
“水不能太热,烫了面就黏了;也不能太凉,凉了发不起来。”李素琴一边用筷子搅和,一边念叨着老辈传下来的经验,“得温乎水,手放进去不烫不凉正好。”
面和水慢慢融合,李素琴开始下手揉。五十多斤面,得使大劲儿。秦风看母亲揉得吃力,挽起袖子:“妈,我来。”
他接过瓦盆,双手插进面里。大黄米面黏性大,揉起来费劲。但秦风力气大,手臂的肌肉绷紧,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地翻腾、挤压,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林晚枝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劲儿真大。”
秦风抬头冲她笑了笑,继续揉。揉了约莫一刻钟,面团揉好了,盖上一块湿布,放到炕头最热的地方醒着。这得醒两个时辰,面发了才能用。
趁着醒面的工夫,开始准备豆馅。红豆昨晚就泡上了,现在颗颗饱胀。倒进大锅里,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熬豆馅是个慢活儿,得有人一直看着,不时搅一搅,防止糊底。林晚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手里拿着长柄勺,一边看着火,一边轻轻搅动锅里的豆子。
秦风坐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两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的豆子慢慢变软,爆开,豆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记得小时候不?”秦风忽然说,“每年这时候,咱家也熬豆馅。我总守在锅边,等着吃第一碗。”
林晚枝抿嘴笑:“记得。你那时候馋,豆子还没熬烂呢,就舀一勺吃,烫得直咧嘴。”
“你不也是?”秦风看她,“有一回你偷吃,嘴角沾了豆沙,让你娘发现了,还挨了说。”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林晚枝脸红了。
豆子熬得烂糊了,捞出来,放进粗纱布里,挤出豆沙。豆沙倒进大盆里,李素琴往里加白糖,用筷子搅匀。甜滋滋的豆香味更浓了。
这时,面团也醒好了。掀开湿布,面团涨大了快一倍,表面裂开细小的纹路,散发出微微的酸香味——这是发好了的标志。
开始包豆包。
李素琴揪下一块面团,在手里揉圆,压扁,舀一勺豆馅放中间,手指灵巧地收口,再揉圆,一个圆滚滚的豆包就做好了。林晚枝也跟着包,动作虽不如婆婆熟练,但也像模像样。
秦风看了一会儿,也洗了手加入。他手大,揪的面团也大,包出来的豆包比别人包的都大一圈。第一个包得歪歪扭扭,豆馅还露出来一点。
“你这样不行。”林晚枝接过他手里的半成品,重新整理,“面要揉匀,收口要捏紧,不然蒸的时候该裂了。”
她手把手地教。秦风的手被她握着,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热。两人靠得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第二个豆包就包得像样多了。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顺手。秦风学得快,不一会儿就能包出大小均匀、圆溜光滑的豆包了。
李素琴看着小两口一个教一个学,眼里都是笑。她没说什么,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豆包包好了,开始上锅蒸。大铁锅里早就烧开了水,笼屉铺上浸湿的屉布,豆包一个个摆进去,留出膨胀的空隙。盖上锅盖,大火烧。
蒸豆包得看火候。火小了蒸不熟,火大了容易裂。林晚枝守在灶边,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热气“呼”地冒出来,带着豆包特有的香甜味。
约莫两炷香工夫,豆包蒸好了。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里,一笼屉黄澄澄的豆包,个个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出锅!”李素琴喊了一声。
秦风找来盖帘——一种用高粱秆编的圆形器具。林晚枝用筷子把豆包一个个夹到盖帘上,晾凉。刚出锅的豆包烫手,她一边夹一边吹气,手指烫得通红。
“我来。”秦风接过筷子,“你歇会儿。”
晾凉的豆包要冻起来。院里有口大缸,里头装着干净的雪。豆包晾到不烫手了,就摆到雪上,一层豆包一层雪,码得整整齐齐。这样冻起来的豆包能保存一冬天,吃的时候拿出来一蒸,跟新做的一样。
蒸完豆包,开始炸饽饽。
饽饽就是油糕,用黏黄米面做的。面是早就和好的,比豆包的面更黏软。李素琴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手心里压成圆饼,包上豆馅或者糖馅,再压扁,就成了生饽饽。
大铁锅里倒上豆油——这年头豆油金贵,一般人家舍不得多放。但过年,得舍得。油烧到六成热,生饽饽下锅。
“刺啦”一声,饽饽在油锅里翻滚,慢慢鼓起,颜色从浅黄变成金黄。林晚枝用长筷子翻动着,炸得均匀。
炸饽饽的香气比蒸豆包更浓,油香混着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三条狗在灶间门口转悠,哈喇子流了一地。秦风扔给它们几块炸饽饽的边角料,三条狗抢得欢。
第一锅饽饽炸好了,捞出来控油。金黄油亮,外酥里糯,看着就馋人。
“尝尝。”林晚枝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秦风。
秦风接过来咬了一口。饽饽外皮酥脆,里面软糯,豆馅香甜烫嘴。他一边吃一边哈气:“香!”
“慢点,烫。”林晚枝笑着,自己也夹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
李素琴看着小两口吃得香,心里满足。她炸了一锅又一锅,炸好的饽饽也晾凉了冻起来——这是过年期间的主食,也是招待客人的点心。
忙活到晌午,所有的豆包和饽饽都做好了。蒸的蒸好了,炸的炸好了,冻的冻上了。灶间里弥漫着各种香气,墙上、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三个人都累得够呛,但看着满缸满盆的劳动成果,心里踏实。
午饭简单,就吃新炸的饽饽,配上一锅白菜豆腐汤。三人围桌吃饭,虽然累,但话多。
“今年这豆包面发得好。”李素琴说,“饽饽炸得也透。”
“晚枝火候掌握得好。”秦风说,“不糊不生,正好。”
林晚枝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喝汤。
吃完饭,收拾灶间。锅碗瓢盆洗刷干净,灶台擦得锃亮。忙活了一上午,总算能歇口气了。
下午还得扫房子——这是过年的老规矩,腊月三十得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但秦风让林晚枝先歇会儿:“你歇着,我跟妈扫。”
“那哪行……”林晚枝要起身。
“听话。”秦风按住她肩膀,“上午累着了,歇会儿。这点活儿,我跟妈就行。”
林晚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秦风和李素琴开始扫房子。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得扫到。炕席掀起来扫底下,柜子挪开扫后面,房梁上的灰也得掸干净。
林晚枝也没真闲着,她烧了锅热水,泡了壶茶。等秦风扫完一块,她就递过去一碗热茶:“喝口水,歇歇。”
秦风接过碗,茶水温热,喝下去解乏。他看着林晚枝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过日子,实实在在,有烟火气,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