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日头偏西。
灶间里最后一锅饽饽炸好晾凉,秦风刚把豆包缸盖上草帘子,秦小雨就抱着个簸箕从堂屋跑出来了。簸箕里是昨晚上裁好的红纸,还有笔墨砚台。
“哥,爹说今年让你写春联!”秦小雨把簸箕放在院里的石磨上,仰着小脸说。
秦风洗了手走过来。红纸裁得整齐,一沓是写对联的长条,一沓是写“福”字的方法。墨是现成的墨块,砚台里还有半汪清水。
秦大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老黄历:“看看今年啥吉利话。”
秦风没看黄历。他挽起袖子,拿起墨块在砚台里慢慢研磨。墨香散开,混着院子里残留的豆包香气。
秦大山翻着黄历念:“‘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个老套了。”
“我来想一个。”秦风蘸饱了墨,略一沉吟,挥笔写下:
上联:虎跃山林辞旧岁
下联:鹿鸣春涧报新年
横批:五谷丰登
字是行楷,笔力遒劲,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大气。秦大山看着,眼里露出惊讶:“你小子……啥时候学的这一手?”
“瞎练的。”秦风含糊带过,又拿起一张方纸,写了个大大的“福”字。
这时,林晚枝从灶间出来了,手里端着个小盆,里头是昨晚熬浆糊剩下的底儿,现在化开了正好用。她递给秦风一把刷子:“你先贴正房的。”
秦风提着春联走到正房门口。秦大山帮着看位置:“左边高点……再高点……哎,好了!”
刷子蘸了浆糊,在门框上刷匀。秦风拿着上联,对准位置,从上往下一按,再用手掌抚平。红纸服帖地贴在门框上,字迹在夕阳下泛着墨光。
接着贴下联,横批。正房贴完,贴仓房,贴院门。秦小雨跟在旁边帮忙递春联、拿刷子,小姑娘叽叽喳喳的。
“哥,仓房贴啥呀?”
“贴‘五谷丰登’。”秦风又写了一张。
林晚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夕阳的余晖照在秦风身上,他个子高,贴春联时不用踩凳子,一抬手就能够到门楣。动作干脆利落,贴得端正平整。
“嫂子,你看我哥贴得直不?”秦小雨跑过来问。
“直。”林晚枝笑着点头,“比咱爹贴得还直。”
这话让旁边的秦大山听见了,老爷子也不恼,反而笑:“这小子是比我强。”
贴完春联,该挂灯笼了。
灯笼是早就备好的——两个大红灯笼,竹篾编的骨架,红绸糊的面,底下垂着金黄的穗子。秦大山从仓房拿出来时,上头还落着灰。
秦风打了盆水,和林晚枝一起把灯笼擦干净。红绸见水更鲜艳,金穗在手里沙沙响。
“挂哪儿?”秦风问。
“院门一个,堂屋檐下一个。”秦大山说,“老规矩了。”
挂灯笼得爬高。秦风搬来梯子靠在院门旁,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梯子,几步就上去了。秦小雨在下面仰头看着:“哥,你小心点!”
“没事。”秦风把灯笼挂在早就钉好的木钩上,调整好角度,让灯笼穗子垂得端正。
下了梯子,又挂堂屋檐下那个。这个更高些,梯子得架在窗台上。秦风上去时,林晚枝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眼里有点担心。
“扶稳了。”秦风冲她笑笑,利落地挂好灯笼。
两个大红灯笼挂起来,院里的气氛立马不一样了。虽然还没点亮,但红彤彤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喜庆劲儿扑面而来。
“扫院子!”秦大山又发话。
这是老规矩——除夕下午,要把院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把旧年的晦气扫出去,迎接新年的福气。
秦小雨麻利地去拿扫帚。秦风接过最大的竹扫帚,从院门口开始扫。林晚枝拿着小扫帚扫犄角旮旯,秦大山背着手在旁边指挥。
“那儿,那儿还有片叶子。”
“门后头也得扫。”
秦风扫得仔细。竹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尘土、枯叶、昨晚上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都被扫到一起。秦小雨拿着簸箕跟在后面,把垃圾收起来。
三条狗被这阵势弄得不安,在院里转圈。黑豹懂事,蹲在狗窝边没动。虎头和踏雪还小,追着扫帚跑,被秦风轻喝一声才老实。
院子扫干净了,青砖地露出本来的颜色。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泛着光。两个大红灯笼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春联上的墨字清晰醒目。
秦大山站在院当中,四下看看,满意地点点头:“妥了。”
这时,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等不及的孩子提前放的。年味,随着这鞭炮声,随着这满眼的红,越来越浓了。
秦小雨眼巴巴地看着秦风:“哥,咱们啥时候放鞭炮啊?”
“等晚上,吃年夜饭前。”秦风说。
“那现在干啥?”
“现在……”秦风看了眼林晚枝,“帮你嫂子准备年夜饭。”
林晚枝已经往灶间走了。秦小雨跟过去:“嫂子,我帮你烧火!”
秦风也要跟过去,被秦大山叫住了:“小风,你来,把鞭炮拆开晾晾,晚上放得响。”
爷俩坐在堂屋门口,把买来的几挂鞭炮拆开,红纸包着的小炮仗一个个分开,摊在盖帘上晾着。这是老讲究——鞭炮晾干了,放起来更脆更响。
“过了年,有啥打算?”秦大山一边拆鞭炮一边问。
“开春进山。”秦风说,“得多攒点本钱。”
“还打猎?”
“嗯。但不止打猎。”秦风顿了顿,“我想着,往后能不能收点山货——屯里人采的蘑菇、木耳、松子,我收了往外卖,赚个差价。”
秦大山手停了停,抬眼看他:“这算投机倒把吧?”
“不算。”秦风摇头,“咱不偷不抢,正经买卖。再说了,现在政策松动了,南方早就有人这么干了。”
秦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拆鞭炮:“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记住,稳当第一。咱们家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别冒进。”
“我晓得。”
鞭炮拆完了,天也黑透了。秦大山起身:“走,看看你娘她们饭做得咋样了。”
灶间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炖着杀猪菜,另一口锅里蒸着冻豆包。林晚枝在案板上切肉,秦小雨蹲在灶膛前烧火,李素琴在调凉菜。
“快了快了。”李素琴看见爷俩进来,笑着说,“再炖一会儿就开饭。”
秦风走到林晚枝身边:“有啥要我帮忙的?”
“把桌子摆上吧。”林晚枝头也不抬,“碗筷都烫过了,在柜里。”
秦风去摆桌子。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摆上四把椅子。碗筷摆好,酒盅摆上。秦小雨帮着端菜——炖得烂糊的杀猪菜,红烧鱼,酱鹿肉,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大盆刚蒸好的豆包。
菜摆满桌,香气四溢。秦大山拿出那瓶珍藏的高粱酒,给每人倒了一小盅——连秦小雨也有,虽然是象征性的。
“都坐。”秦大山在主位坐下。
一家四口围桌坐好。屋外,天黑透了,但院里两个大红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秦大山端起酒盅:“来,过年了。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四个酒盅碰在一起。
年夜饭,开始了。
而屋外,腊月三十的夜晚,靠山屯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都飘着饭香,都响着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