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酒盅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暖融融的屋里荡开。
秦大山仰头干了那盅酒,喉咙里发出舒坦的“哈”声。李素琴抿了一小口,放下酒盅就开始张罗:“吃菜吃菜,都趁热!”
秦小雨早就等不及了,筷子直奔红烧鲤鱼肚子上的肉。林晚枝轻声提醒:“小心刺。”
秦风没急着动筷,先给父亲添了酒,又给母亲夹了块炖得烂糊的五花肉。秦大山看着他,点点头:“你也吃。”
“哎。”秦风应着,这才夹了片酱鹿肉。肉切得厚实,纹理间渗着酱汁,入口是野味特有的韧劲和咸香。前世山珍海味吃过不少,但此刻嘴里这块最普通的鹿肉,却比什么都香。
林晚枝舀了勺杀猪菜汤,浇在秦风碗里的高粱米饭上:“汤泡饭,香。”
秦风接过来,就着酸菜汤扒了一大口饭。温热酸爽的汤汁浸透饭粒,混着五花肉的油香,简单却实在。他抬头看林晚枝,她也正小口吃着,见他看她,抿嘴笑了笑,又低头给他夹了块血肠。
“你也吃。”秦风夹了块炒鸡蛋给她。
两人一来一往,看得秦小雨直乐:“哥,嫂子,你俩咋还让来让去的?”
李素琴拍了下女儿的手:“吃饭别多话。”话是这么说,老太太眼里却全是笑。
秦大山又端起酒盅:“小风,再走一个。”
爷俩碰杯。酒是供销社换的散装高粱酒,六十度,冲,但下肚后那股暖意从胃里一直烧到全身。秦风喝得痛快,前世应酬时喝过太多名酒,却从没喝出过这种踏实感。
“过了年,”秦大山放下酒盅,抹了把嘴,“有啥具体打算?”
秦风嚼着鹿肉,咽下去才开口:“开春雪化了,先带人进趟山。把后山那片野猪窝清了,腾出地方挖参。”
“野猪窝?”李素琴停下筷子,“那得多少头?”
“二三十头总是有的。”秦风说得平静,“里头应该有个大炮卵子。打下来,肉分给屯里,皮和胆卖了当本钱。”
秦大山沉吟:“危险不?”
“有准备就不危险。”秦风给他添酒,“陷阱、套子都用上,枪备足。柱子、援朝他们现在也练出来了,能顶事。”
林晚枝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眼神里藏着担忧。秦风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放心。
“挖参呢?”秦大山又问。
“那片老埯子我知道。”秦风说,“以前没人敢去,就是因为野猪守着。清了野猪,参就是咱们的。头茬能挖多少挖多少,晒干了攒着,等有好价再出。”
秦小雨听得入神:“哥,我能跟你进山不?”
“等你再大点。”秦风笑着给她夹了块鱼,“现在好好上学,认字。”
“我都认好多字了!”秦小雨不服气。
“那等开春,哥教你认药材。”秦风说,“哪些是参,哪些是天麻,哪些是灵芝,都得会认。”
一家人边吃边聊,桌上的菜慢慢下去。炖菜凉了,林晚枝端去灶间热了热又端回来。酒添了一回又一回,秦大山话渐渐多了,说起他年轻时进山的事,说起秦风的爷爷那一辈老猎人的规矩。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先是零星的几声,后来渐渐连成片,噼里啪啦像炸豆子。秦小雨坐不住了,眼巴巴看着窗外。
李素琴看了看桌上的剩菜:“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该守岁了。”
女人们起身收拾碗筷。秦风帮着把桌子擦干净,秦大山拿出早就备好的红纸,铺在桌上:“来,小风,写几个福字,明天贴。”
秦风研墨挥笔,写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福”字。秦小雨在旁边看着,跃跃欲试:“哥,我也要写!”
“来。”秦风把着她的手,教她握笔。小姑娘的手小,握不稳,写出来的“福”字歪歪扭扭,但笑得开心。
林晚枝洗好碗进来,看见父女俩在写字,抿嘴笑。她搬了小板凳坐在炕沿边,拿出针线筐,开始缝补秦风的棉袄——袖口磨薄了,得补块补丁。
煤油灯的光暖暖地照着。秦大山靠在炕头打盹,秦小雨趴在桌边看哥哥写字,林晚枝低头飞针走线,针脚细密均匀。
秦风写完最后一个“福”字,放下笔,看着屋里这景象。前世他坐在豪华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华夜景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东北一个小山村的土炕边,因为这样简单的场景而感到心满意足。
“好了。”林晚枝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看了看,“明天就能穿。”
秦风接过棉袄,袖口补了块深蓝色的布,针脚整齐得像机器扎的。“手艺真好。”他说。
林晚枝脸微红:“就会这点。”
这时,外头的鞭炮声达到了高潮。秦小雨跳起来:“放鞭炮!放鞭炮!”
秦风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了。他起身:“走,放鞭炮去。”
院子里,两个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秦风从堂屋拿出晾了一下午的鞭炮,摊在雪地上。秦小雨兴奋地围着他转,林晚枝拿着香站在屋檐下,李素琴扶着秦大山也出来了。
“我点我点!”秦小雨抢着要香。
“小心点。”秦风把香递给她,握着她的手,对准鞭炮的引信。
“嗤——”
引信点燃,火花闪烁。秦小雨吓得往后一跳,被秦风揽住。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红纸屑在雪地里飞溅,硝烟味混着冷空气,是年的味道。
一挂放完,秦风又点了一挂。鞭炮声在夜空里炸开,远远近近都是同样的声响。整个靠山屯都笼罩在这片热闹的爆炸声里,旧的一年在这声响中渐渐走远。
放完鞭炮,回屋。秦小雨还兴奋着,秦大山却有些乏了。老爷子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守岁,我歇会儿。”
李素琴扶他进屋。堂屋里剩下秦风、林晚枝和秦小雨。秦风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烧得旺,屋里更暖了。
“嫂子,咱们包饺子吧?”秦小雨提议,“守岁得吃饺子。”
“好。”林晚枝起身去和面。秦风帮着剁馅——白菜猪肉馅,加了点昨天剩的野鸡肉,更鲜。
三人围坐包饺子。秦小雨包得歪歪扭扭,林晚枝手把手教她。秦风包得快,一个接一个,饺子在盖帘上排成整齐的队伍。
“哥,你咋包这么快?”秦小雨羡慕。
“练的。”秦风笑。前世在部队,过年包饺子是传统,他那时就包得一手好饺子。
包着包着,秦小雨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林晚枝轻声说:“让她睡吧,小孩子熬不住。”
秦风把妹妹抱到炕梢,盖好被子。回来时,林晚枝还在包饺子,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温柔静谧。
“你也歇会儿。”秦风坐回她身边。
“就剩这几个了。”林晚枝说着,手上没停。
秦风看着她包饺子。她的手指细长,动作灵巧,捏出的饺子褶子匀称好看。前世他见过太多精致的女人,但此刻,他觉得这双沾着面粉的手,比什么都美。
饺子包完了,林晚枝起身去洗手。秦风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年,我就二十一了。”他忽然说。
林晚枝擦着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嗯。”
“前世……”秦风顿了顿,改口,“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小,现在才觉得,该担起事了。”
林晚枝轻轻靠在他肩上:“你一直担着事呢。”
秦风搂住她的肩。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听着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新年了。”秦风轻声说。
“嗯,新年了。”林晚枝应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新的一年,就在这片寂静的温暖里,悄然而至。
而靠山屯的家家户户,也都亮着灯,守着岁,迎接着这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