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天刚蒙蒙亮。
秦风睁开眼睛时,林晚枝已经不在身边了。灶间传来烧火的动静,还有轻轻的哼歌声——是林晚枝在哼一支老调子。他披衣下炕,推开屋门,冷冽的空气里混着柴火和食物的香气。
“醒了?”林晚枝正往大锅里下饺子,“快去洗把脸,一会儿拜年的人该来了。”
秦风走到院里。雪地上一片红纸屑——那是昨晚放鞭炮留下的。两个大红灯笼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红了,但依旧喜庆。黑豹从狗窝里出来,摇着尾巴凑过来。虎头和踏雪也醒了,在雪地里打滚。
他打了盆凉水洗脸,水刺骨,让人清醒。洗完脸回屋,林晚枝已经盛好了饺子:“快吃,吃完咱们得先去给爹妈磕头。”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掺了点野鸡肉,鲜。两人匆匆吃完,换上过年才穿的新衣裳——秦风是那身藏蓝棉袄,林晚枝是红棉袄。临出门前,林晚枝又从柜里拿出两个红布包,里头各包着一块钱——这是给公婆的压岁钱。
正房里,秦大山和李素琴也起了。老两口今天穿得整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秦小雨还在睡,被李素琴叫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秦风和林晚枝走进去,在爹妈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妈,新年好。”秦风说。
“爹,妈,新年好。”林晚枝跟着说,双手递上红布包。
秦大山接过,点点头:“好,好,起来吧。”李素琴则赶紧扶起林晚枝:“快起来,地上凉。”
老两口也给了回礼——一人一个红布包,里头各包了两块钱。秦小雨也得了,小姑娘立刻清醒了,乐呵呵地揣进兜里。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秦叔,李婶,新年好啊!”
拜年的来了。
秦风赶紧迎出去。赵铁柱一家都来了——他爹赵老蔫,他娘,还有他那个十二岁的妹妹。一家四口穿戴整齐,脸上带着笑。
“柱子,叔,婶子,快进屋!”秦风招呼着。
赵铁柱他爹赵老蔫先给秦大山李素琴拜年,说了几句吉祥话。秦风和林晚枝也给赵家老两口拜年——这是规矩,小辈给长辈拜年,不分谁先谁后。
拜完年,赵铁柱从怀里掏出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秦风:“风哥,抽一支。”
秦风接过,两人就站在院里抽。晨光越来越亮,屯里开始热闹起来,拜年的人三三两两在路上走,互相打招呼,笑声不断。
“一会儿咋安排?”赵铁柱问。
“先去陈爷爷家,然后王村长家,孙奶奶家……昨天送过烟糖的那几家都得走到。”秦风说,“你跟我们一块儿不?”
“那必须的!”赵铁柱咧嘴笑,“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多学学人情世故。”
正说着,王援朝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张建国和刘建军跟在后面,俩小子今天也都换了干净衣裳。
“风哥,嫂子,新年好!”三人齐声说。
“好好,都新年好。”秦风笑着应,“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拜年。”
一行人出了秦家院子。屯里的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人孩子,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带笑。见着面都互相拜年:
“新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
“给您拜年了!”
秦风带着林晚枝,先去了陈老爷子家。老爷子今天精神好,穿着那件旧棉袍坐在炕头,看见他们来,笑眯眯的。
“陈爷爷,给您拜年了。”秦风和林晚枝跪下磕头。
“好孩子,快起来。”陈老爷子从炕柜里摸出两个红布包,“拿着,讨个吉利。”
从陈家出来,去王村长家。王村长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拨拜年的人,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看见秦风他们来,王村长笑着招呼:“小风来了!快进来!”
拜完年,王村长拉着秦风到一边,低声说:“昨天孙老五来找我了。”
秦风心里一动:“他说啥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王村长说,“李三疤子那事,他后悔了。还说等开春,想跟着你进山,出把力气,算是赔罪。”
秦风想了想:“看他表现吧。”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王村长拍拍他肩膀。
又走了几家。孙奶奶家,赵老蔫家,陈老吹家……每家都得走到,每家都得磕头拜年,每家都会给个小红包——不多,一毛两毛的,但心意重。
拜完一圈,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秦风和林晚枝往回走时,褡裢里已经装了一堆小红包。林晚枝边走边数:“陈爷爷给了一毛,王村长给了五毛,孙奶奶给了两毛……”
“回家再数。”秦风说,“赶紧回去,咱们家也该来人了。”
果然,回到秦家院子时,院里已经来了好几拨拜年的人。有屯里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半大小子。秦大山和李素琴在堂屋招呼着,秦小雨忙着给人端瓜子花生。
看见秦风回来,大伙儿都围上来:
“小风回来了!给你拜年了!”
“新姑爷新年好啊!”
“晚枝,新年好!”
秦风一一回应,林晚枝则去灶间烧水泡茶。拜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堂屋里挤不下,好些人就站在院里说话。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捡昨晚上没炸的鞭炮。
赵铁柱、王援朝他们也没走,帮着招呼客人。王援朝不知从哪弄来副扑克牌,几个年轻人在厢房里支起桌子打牌。张建国和刘建军在院里放鞭炮逗孩子,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晚枝烧了好几壶水,茶叶都用完了,后来干脆就倒白开水。瓜子花生上了一盘又一盘,糖果也散出去不少。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这是人缘,是热闹,是新媳妇在婆家立住脚的证明。
晌午时分,拜年的人渐渐少了。秦风刚要喘口气,院外又传来动静——是林晚枝娘家来人了。
林老栓、林大娘,还有林晚秀、林晚叶,一家四口提着礼来了。这是规矩,娘家初一来给新出嫁的闺女拜年。
“亲家来了!”秦大山赶紧迎出去。
两亲家见面,又是一阵热闹。林大娘拉着闺女上下看,看她气色好,眉眼间带着新妇的滋润,心里踏实。林晚叶凑到秦小雨身边,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午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菜是现成的——昨晚上剩的年夜菜热了热,又新炒了两个菜。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们另坐一桌,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房顶都快掀了。
吃完饭,林家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还得回去招待去他家拜年的人。走时,林大娘又偷偷塞给林晚枝一个小布包:“拿着,自己留着花。”
送走娘家人,下午总算清静了些。拜年的人来得少了,偶尔来一两个,坐一会儿就走。秦风累得坐在堂屋椅子上不想动,林晚枝还在灶间刷碗。
秦小雨跑过来,掏出一把小红包:“哥,你看,我收了这么多!”
小姑娘一脸得意。秦风摸摸她的头:“收好了,开学买本子笔。”
“嗯!”秦小雨用力点头。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拜年的人走了。院里终于安静下来。秦风帮着把桌椅归位,林晚枝打扫满地的瓜子壳花生皮。三条狗在院里转悠,捡人们掉落的糖果。
都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一家人累得够呛,晚饭简单煮了锅面条,吃了就各自回屋歇着。
回到自己屋,点上煤油灯。林晚枝坐在炕沿,把今天收的所有小红包都拿出来,一个个拆开,数钱。
秦风靠在炕柜上看她。灯光下,她低着头,头发有些散乱,一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数钱时神情认真,嘴唇轻轻动着,念着数目。
“一共……三块八毛五。”她数完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少。”秦风说。
“嗯。”林晚枝仔细把钱捋平,用红布包好,放进炕柜最里头。放好了,又想起什么,“对了,娘今天给了我五块钱,说是给我压箱底的。”
“娘疼你。”秦风说。
林晚枝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柔美好。她起身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两人躺下。被窝里暖烘烘的,林晚枝往秦风身边靠了靠。今天累了一天,但此刻安静下来,反而睡不着。
“今天……真热闹。”她轻声说。
“嗯。”秦风搂住她,“往后年年都这样。”
林晚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轻轻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她的手搭在他腰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圈。
“累了吧?”秦风问。
“有点。”林晚枝说,“腿酸。”
秦风的手滑到她腿上,轻轻揉捏。他的手劲大,但控制着力道,揉得林晚枝舒服地哼了一声。
“这儿……这儿酸。”她抓着他的手,移到膝盖上方。
秦风顺着她的指引揉着。屋里很静,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能听见他揉捏时肌肉发出的细微声响。林晚枝渐渐放松下来,身体软软地靠着他。
揉了一会儿,秦风的手停住了。林晚枝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秦风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比平时更深,更久。林晚枝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回应起来。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短短的头发里。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黑暗中,能看见彼此发亮的眼睛。
“晚枝。”秦风的声音有些哑。
“嗯?”
“新年好。”
林晚枝笑了,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新年好。”
窗外,大年初一的夜晚,靠山屯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但秦家西屋里,暖意正浓。这一天拜年收的红包,接待的客人,都是日子红红火火的见证。
而新的一年,就在这片热闹和温暖里,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