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吃过晌午饭，秦风从仓房角落里翻出几样老物件——一个木陀螺，一把鞭子，还有个破旧的冰车。
秦小雨眼尖，看见就嚷嚷：“哥！冰嘎！我要玩冰嘎！”
木陀螺在东北叫“冰嘎”，是冬天冰上最普通的玩具。秦风手里这个还是他十岁时自己削的，松木的，年头久了磨得光滑，底下嵌了颗滚珠。
林晚枝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秦风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这你还留着呢？”
“可不。”秦风把冰嘎在手里掂了掂，“小时候咱俩常玩这个，还记得不？”
“记得。”林晚枝抿嘴笑，“你那时候手巧，削的冰嘎转得最稳。我那个老往一边歪，转不了几圈就倒。”
“走，”秦风说，“去江面上玩玩。”
“我也去！”秦小雨立刻去穿棉袄。
林晚枝有些犹豫：“大冷天的……”
“活动活动就不冷了。”秦风说着，又从仓房拿出几块木板和两根铁条，“把咱家那个旧冰车也修修。”
冰车更简单——两块木板钉在一起，下面钉两根磨尖的铁条当滑轨，再绑上绳子当牵引。秦风手脚麻利，几下就修好了。
三人穿戴整齐出门。秦风扛着冰车，秦小雨拿着冰嘎和鞭子，林晚枝提着个小布包，里头装了炒瓜子和几个冻梨——玩累了可以吃。
路上遇到赵铁柱和他妹妹小梅。小梅和秦小雨差不多大，看见冰车就挪不动步了：“风哥，你们去滑冰啊？我也去！”
“去呗。”秦风说，“叫你哥也去。”
赵铁柱本来要去王援朝家打牌，听妹妹这么说，挠挠头：“那行，我也去活动活动。”
又碰见几个屯里的半大小子，听说要去江面玩，都跟着来了。等走到图们江边时，队伍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和三四个大人了。
江面冻得结实实实，冰层厚得能跑马车。白茫茫一片，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远处还能看见几个冰窟窿——那是前些天冬捕时留下的。
“就在这儿吧。”秦风选了处平坦的冰面，“这地儿平，没裂缝。”
孩子们立刻撒欢了。秦小雨把冰嘎往冰面上一放，抡起鞭子就抽。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啪”地抽在冰嘎上。冰嘎转起来，在冰面上划着圈。
“看我的！”赵铁柱他妹妹小梅也拿出自己的冰嘎——是个新削的，个头小些。两个小姑娘较上劲了，你抽一鞭我抽一鞭，看谁的冰嘎转得久。
林晚枝站在旁边看，脸上带着笑。秦风把冰车放地上，拍了拍：“来，试试。”
“我……我不会。”林晚枝有些不好意思。
“我教你。”秦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冰车上。冰车不大，林晚枝坐上去刚刚好，两条腿蜷在身前。
秦风绕到她身后，双手握住冰车两侧：“坐稳了。”
他用力一推，冰车“嗖”地滑出去。林晚枝惊叫一声，赶紧抓住冰车边缘。冰车在光滑的冰面上滑出老远，速度越来越快，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滑出去二三十米，冰车慢下来。林晚枝回头，看见秦风正朝她走来。她试着用手里的小木棍撑冰面——那是冰车的“桨”，可怎么也用不上劲，冰车只在原地打转。
秦风走到跟前，笑着看她笨拙的样子：“不是这样，得斜着撑。”
他从后面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用力。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手臂环着她，手把手地教。林晚枝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脸悄悄红了。
“这样，对，往后撑……”秦风带着她的手一动，冰车又滑出去。
这次林晚枝掌握了要领，冰车滑得顺畅多了。她在冰面上转着圈，越滑越熟练，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碎花棉袄在冰面上格外鲜艳，像朵盛开的花。
秦小雨看见了，嚷嚷：“嫂子滑得真好！哥，我也要滑冰车！”
“来，哥带你。”秦风把妹妹抱上冰车，推着她滑。秦小雨兴奋得尖叫，笑声在江面上传得老远。
赵铁柱也来了兴致，不知从哪找来几块木板，现场钉了个简易冰车。他体格大，坐上去冰车“嘎吱”响，滑起来笨拙得像头熊，惹得大家直笑。
玩了一会儿冰车，秦风又把冰嘎捡起来。他单手握着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甩出个漂亮的圆弧，精准地抽在冰嘎上。
“啪！啪！啪！”
三鞭下去，冰嘎转得像陀螺，在冰面上划出一个个完美的圆圈。孩子们围过来看，发出羡慕的惊叹。
“风哥，教教我们呗！”一个半大小子说。
“行。”秦风把鞭子递给他，“手腕用力，别用胳膊。鞭子要抽在冰嘎下半截，这样它才转得稳。”
小子学着抽了几鞭，冰嘎歪歪扭扭转了几圈就倒了。秦风又示范，耐心地教。不多时，江面上到处是抽冰嘎的“啪啪”声和孩子们的笑声。
林晚枝坐在冰车上，看着秦风在孩子们中间耐心教他们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着，神情放松，不像平时那个沉稳老练的猎人，倒像个大孩子。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秦风也这样，带着屯里的孩子们玩。他手巧，会做各种玩具——冰嘎、冰车、弹弓、风筝。孩子们都愿意跟着他玩。
后来他长大了，进山打猎，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沉稳。她以为那个会笑会闹的秦风再也回不来了。可现在看他，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至少在这一刻。
“想啥呢？”秦风不知什么时候滑到她身边。
林晚枝回过神，笑了笑：“想起小时候。你那时候也这样，带着大家玩。”
“那时候多好啊。”秦风在她身边坐下，从布包里拿出个冻梨，掰了一半递给她，“无忧无虑的。”
两人并肩坐着，啃着冻梨。梨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透心凉，但慢慢含化了，又甜又水。孩子们在冰面上嬉戏，笑声清脆。
“你现在也挺好。”林晚枝小声说。
秦风转头看她：“咋说？”
“就是……”林晚枝想了想，“该沉稳时沉稳，该放松时放松。打猎时像个大人，玩起来又像个孩子。”
秦风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那在你面前呢？我像啥？”
林晚枝脸一红，低头啃梨不说话了。秦风也不追问，只是搂着她，看着冰面上的热闹景象。
三条狗也来了。黑豹懂事地蹲在江边，看着主人。虎头和踏雪可闲不住，在冰面上撒欢。俩狗崽子脚下滑，跑起来一扭一扭的，经常摔跟头，又笨拙地爬起来，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玩到日头偏西，大家都累了。孩子们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晶晶的，意犹未尽。
“回了回了！”赵铁柱招呼他妹妹，“再不回娘该骂了。”
秦风也拉起林晚枝：“走吧，该做晚饭了。”
收拾东西往回走。秦小雨还兴奋地说个不停：“哥，明天还来不？”
“来。”秦风说，“只要冰没化，天天来都行。”
回到家，林晚枝去做饭，秦风把冰车和冰嘎收好。晚饭简单，热了热昨天的剩菜，煮了锅疙瘩汤。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秦小雨还在说下午滑冰的事。
“嫂子滑得可好了！转圈转得特别稳！”
林晚枝被夸得不好意思：“就会瞎滑。”
“那也比我强。”秦小雨说，“我老往一边歪。”
吃完饭，收拾停当。秦小雨累了，早早睡下。秦风和林晚枝回自己屋，点上煤油灯。
林晚枝打了盆热水，两人一起泡脚。水里加了点艾叶，驱寒。四只脚挤在同一个盆里，水面晃荡。
“今天高兴不？”秦风问。
“高兴。”林晚枝点头，脚在水里轻轻碰了碰他的脚，“好久没这么玩了。”
泡完脚，擦干。秦风把水倒了，回来时林晚枝已经钻进被窝。他吹灭灯，也躺下。
被窝里暖烘烘的。林晚枝很自然地滚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今天玩得累了，两人都有些乏，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小时候……”林晚枝轻声说，“咱俩也常这样，在江面上玩。你记得不，有一回我掉冰窟窿里了。”
“咋不记得。”秦风笑了，“那时候冬捕留下的窟窿没封好，你一脚踩进去了。我把你捞上来，你棉裤都湿透了，哭了一路。”
“你还说呢。”林晚枝轻轻捶了他一下，“回家我娘打我，你也不帮我说话。”
“我咋帮？我棉袄也湿了半截，回家也挨揍了。”
两人轻声说着小时候的糗事，黑暗中发出低低的笑声。那些遥远的记忆，在这个冬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说着说着，林晚枝的声音渐渐小了。秦风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却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圈。
“秦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嗯？”
“你今天……真好看。”她的手往下滑，滑过他的腹肌，停在小腹处，“在冰上的时候，笑得特别……特别亮。”
秦风握住她的手：“你滑冰车的样子也好看，像只蝴蝶。”
林晚枝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的手挣了挣，他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秦风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嗯。”林晚枝应着，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屋外，大年初三的夜晚安静下来。江面上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冰嘎划出的痕迹，那些冰车滑出的印子，都在静静诉说着白天的欢乐。
而秦家西屋里，小两口相拥而眠。这一天在冰面上的嬉戏，那些笑声，那些回忆，还有此刻的亲密温存，都让他们的感情像江面的冰层一样，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坚固。
日子，就在这样简单的欢乐和温暖里，一天天过下去。而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