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过后,日头懒洋洋地挂在西边天上。
秦风从仓房里搬出两个柳条筐,筐里装着入冬时存下的冻梨和冻柿子。梨是当地的山梨,个小皮厚,冻得硬邦邦像石头;柿子是从供销社换来的,扁圆扁圆的,表皮结了一层白霜。
林晚枝正在堂屋地上扫炕席,看见秦风搬东西进来,放下笤帚:“要缓冻梨啊?”
“嗯,今儿个天好,咱尝尝。”秦风说着,把筐放在炕沿下。
秦小雨从外头跑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截冰溜子。看见冻梨,眼睛一亮:“哥,我要吃冻梨!”
“急啥,得先缓。”秦风拍掉妹妹手上的冰碴,“去,打半桶井水来。”
“哎!”秦小雨拎起水桶就跑。
林晚枝已经去厨房拿了两个大搪瓷盆。这盆是结婚时买的,盆底印着红双喜字,边沿掉了点瓷,露出黑铁皮,但不耽误用。
秦风把冻梨和冻柿子分开,各自倒了半筐进盆里。这时秦小雨提着水桶回来了,井水刚从井下打上来,还冒着白气。
“慢点倒。”秦风接过水桶,把水缓缓倒进盆里。
冷水一浸,冻梨冻柿子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冰碴裂开的动静。梨和柿子慢慢沉入水底,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得缓多久?”秦小雨趴在盆边看。
“得一个时辰。”林晚枝说着,伸手试了试水温,“这水太凉,得换几遍。”
秦风点点头,把两个盆搬到炕头地上——那儿离火盆近,暖和些。火盆里烧着松木疙瘩,红彤彤的炭火发出“噼啪”轻响,屋里暖烘烘的。
黑豹听见动静,从门外进来,在火盆边找了个舒服位置趴下。虎头和踏雪也跟进来,俩半大狗崽子还不懂事,凑到盆边想嗅,被秦风轻喝一声:“去,边儿去!”
俩狗崽子缩缩脖子,悻悻地退到黑豹身边趴下。黑豹抬眼看了看,又闭上眼,一副“老大懒得管你们”的架势。
缓了约莫两刻钟,秦风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换上凉水。冻梨冻柿子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壳,用手一摸,硬邦邦的。
“还得换几遍水。”林晚枝说着,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松木疙瘩。
秦小雨等不及,蹲在盆边用手指戳冻柿子:“这得等到啥时候啊!”
“急啥,好东西不怕等。”秦风笑着揉揉妹妹的头。
又换了两遍水,盆里的冰壳越来越厚,冻梨冻柿子渐渐被冰包裹起来。这时候,梨和柿子其实已经软了,只是外头裹着冰,摸着还是硬的。
日头西斜时,林晚枝开始做晚饭。今儿个简单,热了昨天的剩菜,蒸了一锅二米饭,又切了盘酸菜心,淋上点酱油和辣椒油。
饭菜摆上炕桌时,冻梨冻柿子也缓得差不多了。
秦风把两个盆端到炕上,盆里的冰壳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里头黑黢黢的冻梨和黄澄澄的冻柿子。梨和柿子被冰水泡得鼓胀胀的,表皮透亮,看着就喜人。
“成了!”秦小雨伸手就要抓。
“等等。”秦风拍开妹妹的手,从盆里捞出一个冻梨,在手里掂了掂。梨子软乎乎的,表皮冰凉。他轻轻在梨蒂处捏开一个小口,里头的汁水立刻涌出来,清亮亮的。
“先吃冻柿子。”林晚枝递过一个柿子,“柿子甜,开胃。”
秦风接过柿子,柿子已经软得拿不住,得用手捧着。他小心地撕开顶上的皮,露出里头橘红色的果肉。果肉冻过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胶状,颤巍巍的。
“来,小雨先尝。”秦风把柿子递给妹妹。
秦小雨接过,凑上去吸了一口。柿子冰凉甜糯的果肉滑进口中,她满足地眯起眼:“甜!真甜!”
“慢点吃,凉。”林晚枝叮嘱着,自己也拿起一个柿子。
秦风这才给自己拿了一个。他学着妹妹的样子,撕开柿皮,低头一吸。冰凉的果肉带着浓郁的甜香瞬间充斥口腔,那甜不是糖精的齁甜,是果子本身的清甜,还带着丝丝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得劲儿!”秦风忍不住赞了一句。
一家三口围着火盆,捧着冻柿子小口小口地吸着。屋里很安静,只有吸食果肉的“簌簌”声和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三条狗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秦风笑着掰下一小块柿子皮,扔给黑豹。黑豹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吞了,又继续眼巴巴地看。虎头和踏雪急得直摇尾巴,秦风也给了它们一点。
吃完柿子,该吃冻梨了。
冻梨和冻柿子不一样。柿子吃的是果肉,梨吃的却是汁水。秦风从盆里捞出一个冻梨,梨子黑黢黢的,表皮皱巴巴的,看着其貌不扬。
他在梨蒂处捏开个小口,凑到嘴边一吸。冰凉清甜的梨汁立刻涌入口中,带着山梨特有的微酸和清香,比柿子汁更清爽,更解腻。
“唔……”秦风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林晚枝和秦小雨也各自拿了一个,学着秦风的样子吸食梨汁。秦小雨吸得太急,汁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棉袄前襟上,留下深色水渍。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林晚枝笑着拿布巾给妹妹擦。
梨汁吸得差不多了,梨肉变得干瘪。秦风把剩下的梨肉掰开,里头的果肉已经变成深褐色,软绵绵的。他尝了一口,微酸带甜,别有一番风味。
“这梨肉也好吃。”秦风把另一半递给林晚枝。
林晚枝接过,小口吃着。她的吃相秀气,不像秦小雨那样狼吞虎咽。火光映在她脸上,染上一层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秦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前世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这一口冻梨的滋味。不是东西有多金贵,是这人,这景,这日子,金贵。
“哥,我还要一个!”秦小雨已经吃完了一个冻梨,伸手去盆里捞。
“少吃点,凉。”秦风嘴上这么说,还是给妹妹又拿了一个。
三个人慢慢吃着,一盆冻梨一盆冻柿子,竟也吃了大半。秦小雨吃得肚皮滚圆,瘫在炕上直哼哼:“撑着了……可还想吃……”
“贪嘴。”林晚枝笑着戳了戳妹妹的额头。
收拾了盆碗,天已经黑透了。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半间屋子。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秦小雨累了,早早睡下。秦风和林晚枝洗漱完,也上了炕。
火盆里的炭火还红着,屋里暖得不用盖厚被。两人并排躺在炕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开春了,有啥打算?”林晚枝侧过身,面对着秦风。
秦风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得多进几趟山。去年冬猎攒下的东西,得找机会出手。”
“还去镇上卖?”
“不全是。”秦风顿了顿,“王援朝说他认识个南边的朋友,收山货给价高。我寻思着,挑些好的,托他捎过去试试。”
林晚枝沉默了一会儿:“那得小心,别让人盯上。”
“知道。”秦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我心里有数。”
林晚枝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啥时候再进山?”
“等化冻了。得先去看看陷阱啥的,开春野兽活动多,得防着它们祸害庄稼。”
“我跟你去吧。”林晚枝抬起头,“我能帮忙。”
秦风笑了,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山里危险,你在家等我。”
“我不怕。”林晚枝固执地说,“我手脚利索,不拖后腿。”
秦风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前世,晚枝也曾这样说过,可那时他总以危险为由拒绝。后来她就不提了,只是每次他进山,她都站在村口望,望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去。
“行。”秦风应下了,“等天暖和些,带你去近处转转。”
林晚枝眼睛一亮:“真的?”
“嗯。”秦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话算话。”
林晚枝满足地笑了,重新把头埋进他怀里。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圈。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墙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林晚枝的手往下滑,停在他小腹上。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结实的腹肌,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秦风身体微微一僵。
“秦风……”林晚枝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羞怯,“你……你还累不?”
“不累。”秦风的声音有些哑。
秦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低头吻她,吻得又深又急。林晚枝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衣物不知何时被褪去,两具身体赤裸相贴时,都轻轻吸了口气。秦风的身体温热结实,林晚枝的身体柔软细腻,像两株藤蔓紧紧缠绕。
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晃动。喘息声、呻吟声、木炭爆裂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私密的网。
屋外,风声渐歇。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几点猩红。冻梨冻柿子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屋里,混着松木燃烧的焦香,还有两人身上淡淡的气息。
这日子,就像这冻梨一样——外表粗糙,内里清甜。得慢慢缓,慢慢品,才能尝出其中真味。
秦风搂着怀里的人,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缓缓闭上眼。开春的事,明天再想。今夜,且享受这片刻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