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屯里的年味儿才算淡下去。
这天早上，秦风刚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赵铁柱和王援朝就一前一后进了院门。赵铁柱手里拎着两条冻鱼，王援朝胳肢窝下夹着个破旧的绿色帆布包。
“风哥，忙着呢！”赵铁柱嗓门大，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直晃悠。
秦风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雪：“来得正好，屋里说话。”
林晚枝在西屋炕上做针线活，见人来了，放下手里的鞋底子：“铁柱哥，援朝，炕上坐。我去烧水。”
“嫂子别忙活。”王援朝摆摆手，把帆布包搁在炕桌上。
秦风引两人进了东屋。这屋是开春前新收拾出来的，专门用来谈事。靠墙摆着张旧方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副兽皮和两杆擦得锃亮的土铳。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林晚枝端来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又放了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自家炒的南瓜子。
“说吧，啥事。”秦风给两人倒了水，开门见山。
赵铁柱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风哥，开春了，咱今年咋整？去年冬天那几趟，屯里人都眼红着呢。昨天孙老五那瘪犊子还在屯口叨叨，说咱把山里的野牲口都打绝了，断大家财路。”
秦风眼皮都没抬：“他爱说啥说啥。咱们打咱们的，不碍事。”
“话是这么说，”王援朝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可风哥，咱手里攒的东西不少了。熊胆三个，熊皮两张，鹿茸四架，鹿皮五张，还有那些狼皮、猞猁皮。搁家里不是个事儿，得想法子出手。”
秦风点点头：“我正琢磨这个。援朝，你上次说认识南边的朋友，靠得住不？”
“靠得住。”王援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这是我年前托人捎去的信，昨儿个刚收到回信。你看看。”
秦风接过信纸展开。信是用蓝墨水写的，字迹工整，内容很直接：对方愿意收山货，价格比本地高两到三成，但要求货好，量大，而且要保证供应稳定。信末留了个地址，是广东那边。
“这人啥来头？”秦风问。
“我高中同学的二叔，在那边做药材生意。”王援朝说，“前些年往南方倒腾过人参，挣了钱。现在想扩大生意，啥山货都要。”
赵铁柱伸长脖子看信，他识字不多，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广东？那得老远了吧？”
“远是远，但给价高。”王援朝指着信上的数字，“你看，这熊胆，咱这边收八十一个，那边能给到一百二。鹿茸更贵，一架能多出三四十。”
秦风把信纸折好，递回去：“靠谱是靠谱，但货咋运过去？路上查得严，让人逮着就是投机倒把。”
“这我想过。”王援朝又从包里掏出张地图，是张手绘的简易路线图，“咱不走大路，走小路。先把货集中到牡丹江，那边我有亲戚接应。然后跟南下的货车搭伙，司机给塞点钱，混在货里带过去。”
赵铁柱听得直挠头：“这能行吗？万一让人翻出来……”
“所以得分批走。”秦风接过话头，“一次不走太多，分散风险。就算折了一两批，也不伤筋动骨。”
王援朝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风哥，你要是信得过，这事我来安排。”
秦风没立刻答应。他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先不急。开春头一桩事，得进山。去年冬天打得多，开春野兽活动频繁，得去看看咱们设的陷阱和套子，顺便探探新路子。”
“啥新路子？”赵铁柱来了精神。
秦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是张老旧的军用地图，边角都磨毛了，上头用铅笔做了不少标记。
“你们看，”秦风指着图们江沿线，“这一片，中、俄、朝三国交界。往年没人敢去，怕惹麻烦。可我听王村长说，最近边境管得松了，两边老百姓私下走动多了。”
王援朝眼睛一亮：“风哥的意思是……去那边打？”
“嗯。”秦风回身坐下，“那边的山，几十年没人进去过。野牲口多，参也大。咱们趁着开春，去探探路。”
赵铁柱咂咂嘴：“这活儿刺激！可风哥，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碰上老毛子或者朝鲜兵……”
“所以得准备周全。”秦风说，“武器、干粮、药品，一样不能少。人不能多，就咱们仨，再加两个机灵的。要嘴严，腿脚利索。”
“人选我有。”王援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屯东头刘老四家的大小子，水性好，机灵。还有陈瘸子他侄子，在林场干过，会看山势。”
秦风点头：“行，你俩这两天去摸摸底，看看人靠不靠得住。铁柱，你负责准备家伙事儿。五六半带上三杆，子弹备足。土铳也带两把，动静小。套子、夹子、绳索，都检查一遍。”
“得嘞！”赵铁柱一拍大腿。
“还有，”秦风顿了顿，“这次进山，不单是打猎。得摸清那边的地形、水源、野兽分布。要是条件允许，咱们以后可以在那边设几个长期落脚点。”
王援朝听得直点头：“风哥想得长远。要是真能在那边站稳脚跟，往后打猎采参就方便多了。”
“不光这个。”秦风压低了声音，“我琢磨着，往后生意做大了，光靠山里这点东西不够。得想办法弄点别的路子。”
赵铁柱愣愣地问：“啥路子？”
秦风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援朝：“援朝，你读过书，见识多。你说说，往后啥东西最值钱？”
王援朝想了想：“要我说……一是房子地皮，二是稀罕玩意儿。前些年闹得凶，好多老物件都毁了，往后肯定值钱。”
“对。”秦风点头，“所以咱们挣了钱，不能光攒着。得花出去，换成能生钱的东西。”
“咋换？”赵铁柱还是不明白。
秦风从桌下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叠叠捆好的钱，还有几张存折。他把存折摊开：“这是去年冬天挣的，加上之前的，拢共这个数。”
赵铁柱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娘诶……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秦风合上存折，“我的意思是，咱们分三步走。第一步，开春进山，探边境线，打猎采参，把今年的本钱挣出来。第二步，通过援朝的渠道，把货卖到南方，换回更多钱。第三步，用这些钱，去大城市买房子，收老物件。”
王援朝听得心潮澎湃：“风哥，你真敢想！”
“不是敢想，是必须想。”秦风神色严肃，“你们想想，咱们现在打猎，是靠山吃山。可山里的东西，打一点少一点。再过十年二十年，还能有多少？得趁着现在有机会，给往后铺路。”
屋里静了片刻。赵铁柱挠挠头：“风哥，你说咋整就咋整。我赵铁柱没啥大本事，就一身力气。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王援朝也表态：“风哥看得远，我跟着干。”
秦风看着两个兄弟，心里暖了一下。前世他孤军奋战，这辈子有了这帮兄弟，路能走得更稳当。
“那行，就这么定了。”秦风站起身，“援朝，你这几天抓紧联系南边的朋友，把第一批货的清单定下来。铁柱，装备的事交给你，三天之内备齐。我这边准备干粮和药品。”
“成！”
“明白！”
两人应声。林晚枝这时候端着个笸箩进来，里头是刚贴好的玉米饼子，还冒着热气：“谈完没？吃口热乎的。”
“哎哟，嫂子，这饼子烙得真香！”赵铁柱伸手就拿，烫得直甩手。
三人围着桌子吃起来。饼子外酥里嫩，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满口香。林晚枝又端来一盆白菜豆腐汤，热腾腾的。
吃着饭，秦风又想起件事：“对了，开春后屯里要组织打春围，防野猪祸害庄稼。这事咱们得牵头，不能光顾着自己。”
“那是。”王援朝说，“去年咱带头打了秋围，屯里人都念好。今年开春更得干漂亮点，堵住那些说闲话的嘴。”
赵铁柱嘴里塞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孙老五那老瘪犊子，再瞎叨叨，我把他家猪圈拆了！”
“胡扯。”秦风瞪他一眼，“咱们做事，用不着跟那种人置气。把事干漂亮了，比啥都强。”
吃完晌午饭，赵铁柱和王援朝各自忙去了。秦风帮着林晚枝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洗洗涮涮。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林晚枝低头刷着锅，“要去边境那边？”
“嗯。”秦风接过她刷好的碗，用布擦干，“怕不？”
林晚枝摇摇头：“不怕。就是……你得多加小心。”
“知道。”秦风把碗摞好，转身看着她，“家里就交给你了。开春事多，爹娘那边你多照应着。小雨那丫头野，你管着点。”
“嗯。”林晚枝应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抬头，“秦风……”
“咋了？”
林晚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说：“没啥。你……啥时候走？”
“得等化冻。估摸着还得十来天。”秦风看出她有心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放心，我心里有数。去那边探探路，不会待太久。”
林晚枝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信你。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家里有我，你别惦记。”
秦风心头一暖，搂紧了她。这女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可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砸在心坎上。
收拾完厨房，秦风去仓房清点装备。林晚枝回了西屋，从炕柜最底下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她这些日子攒的私房钱——不多，就几十块，都是平时省下来的。
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仔细包好，塞回原处。然后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枝头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
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