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王援朝夹着那个绿色帆布包又来了。这回包里鼓鼓囊囊的,一进院门就喊:“风哥,账理清楚了!”
秦风正在院里磨五六半的刺刀,闻言放下油石:“进屋说。”
林晚枝在西屋炕上纳鞋底,听见动静要起身,秦风摆摆手:“你也来听听,家里进项出项,你心里得有数。”
三人进了东屋。王援朝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倒,里头哗啦啦倒出好几个笔记本、一沓沓单据,还有个小布包。
“咱们从头捋。”王援朝翻开最厚的那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去年腊月头场雪开始算,到今年开春化冻,拢共进山十一趟。”
他指着账本上的条目,一条条念:“第一趟,腊月初七,猎狍子两只,野鸡五只,兔子三只。狍子肉卖了二十七块六,皮子两张卖了十四块,野鸡兔子卖了八块三。这一趟净收入四十九块九。”
“第二趟,腊月十二,猎野猪一头,二百三十斤炮卵子。肉卖了五十八块,猪鬃卖了四块,下水分给屯里人,没收钱。这一趟六十二块。”
林晚枝听得认真,手里拿着个空白本子,跟着记。
王援朝继续往下念,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打到獾子那次,卖獾油得了十五块;猎到马鹿那次,鹿茸鹿皮鹿肉加起来卖了一百二十多;冰捕那次,鱼获卖了三十多块……
念到猎熊那次,王援朝声音高了些:“这趟是大头!熊胆一个,卖给县药材公司,八十五块。熊皮一张,六十块。熊肉分了,没卖钱,但熊油熬了二十斤,自家留着用。这一趟一百四十五块。”
秦风点点头,示意继续。
等念到遭遇狼群那次,王援朝顿了顿:“这趟……狼皮五张,卖了四十块。但铁柱受伤,买药花了七块三,算下来净收入三十二块七。”
林晚枝听到这儿,抬头看了秦风一眼。秦风神色平静:“该花的就得花,兄弟的伤比钱重要。”
“我知道。”王援朝继续往下念。
最后一趟是开春前那次短途狩猎,打了些野鸡兔子,卖了十几块钱。
“都在这儿了。”王援朝合上账本,从旁边拿起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十一趟冬猎,总收入……一千八百七十三块五毛二。”
林晚枝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
“多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八百七十三块五毛二。”王援朝又重复一遍,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现钱,我都换成了十块的大票,一共一百八十七张,外加三块五毛二的零钱。”
秦风接过信封,没打开,放在桌上:“还有呢?”
王援朝笑了:“就知道瞒不过你。”他又从帆布包底层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另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卖药材的钱。那几支山参,我托人捎到牡丹江,那边给的价高。三支五品叶,两支四品叶,一共卖了六百四十块。”
林晚枝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些。”王援朝又拿出几张单据,“狼骨、鹿鞭、还有上次猎的猞猁皮,我分了几批出手,又进了二百三十七块。”
他重新拨拉起算盘:“冬猎收入一千八百七十三块五,药材六百四,零散山货二百三十七块……拢共两千七百五十块零五毛二。”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我的娘诶……”林晚枝喃喃道,“这么多钱……”
王援朝放下算盘,推了推眼镜:“风哥,这还只是现钱。仓房里还存着些皮子、药材没出手,我估摸着,全卖了还能有个三四百块。”
秦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账对得上?”
“对得上。”王援朝把一沓沓单据摊开,“每笔进项都有条子,出项也有记录。买子弹、买干粮、买药品,一共花了八十九块七。铁柱的医药费七块三。还有平时零花,我都记着呢。”
秦风拿过账本,一页页翻看。王援朝的账记得确实清楚,日期、物品、数量、单价、总额,一目了然。支出项也列得明白,连买包火柴花了几分钱都记着。
“行,辛苦你了。”秦风合上账本,把装钱的信封推给林晚枝,“收起来。”
林晚枝手有些抖,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十元大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儿。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她看向秦风,“咋安排?”
秦风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王援朝:“援朝,你觉得呢?”
王援朝早就想好了:“我的意思是分三份。一份存银行,死期,吃利息。一份留着做本钱,开春进山、跑边境,都得用钱。还有一份……风哥,你上次说想置办产业,我觉得该动手了。”
“咋置办?”林晚枝问。
“买房子,买地。”王援朝压低声音,“我听说,牡丹江那边有老毛子留下的房子,现在没人要,便宜得很。还有,南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分田到户了,咱们可以想办法……”
秦风摆摆手:“房子可以买,地先不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猎队装备起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这次冬猎,咱们靠的是五六半和土铳。开春去边境,得准备更趁手的家伙。援朝,你能不能弄到更好的枪?”
王援朝想了想:“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武装部,能搞到五六冲,但价钱贵,还得有门路。”
“多少钱?”
“一支得三四百,还得搭人情。”
“弄两支。”秦风拍板,“子弹备足。再弄两套军用望远镜,指北针,地图要最新的。”
林晚枝听着,忍不住插话:“这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就得花。”秦风看她一眼,“好枪能保命,这钱不能省。”
王援朝在本子上记下:“行,我明天就去联系。”
“还有,”秦风接着说,“开春进山,干粮不能光靠烙饼子。弄些罐头,压缩饼干,这些东西耐储存。药品也多备点,消炎的、止血的、治蛇毒的,都备齐。”
“明白。”
秦风这才看向林晚枝:“家里留五百块,日常开销用。剩下的钱,你明天跟援朝去趟信用社,存一千五死期。剩下的七百多,留作活动资金。”
林晚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开春要修猪圈,买鸡崽鸭崽,还得置办菜籽……”
“这些你定。”秦风说,“该花的花,不用省。但账要记清楚。”
“嗯。”林晚枝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
王援朝又坐了会儿,商量了些细节,这才起身告辞。送走王援朝,秦风回到东屋,看见林晚枝还坐在桌前,看着那信封发呆。
“咋了?”秦风问。
林晚枝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没想到能挣这么多钱。我爹种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么多……”
秦风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这才刚开始。往后,咱家的钱会更多。”
“我有点怕。”林晚枝小声说,“屯里人一年到头挣工分,一户人家能攒下一百块就了不起了。咱们这么多钱,让人知道了……”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秦风声音沉稳,“钱存银行,家里只留零花的。有人问起,就说刚够吃喝。枪、装备,都收好,不显摆。”
林晚枝点点头,把信封锁进箱子,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林晚枝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一千八、六百四、两千七……
“秦风,”她轻声说,“咱们真有这么多钱了?”
“真有。”秦风闭着眼。
“我总觉得像做梦。”林晚枝转过身,面对着他,“去年这时候,咱家还欠着外债呢。这才一年……”
秦风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她:“晚枝,你记住,钱是挣来的,也是守来的。咱们能挣钱,也得能守住钱。”
“咋守?”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该显的时候显,该藏的时候藏。”秦风说,“屯里人眼红,咱就分点肉分点鱼,堵他们的嘴。但底牌不能漏,漏了就有麻烦。”
林晚枝往他怀里靠了靠:“我懂。财不露白。”
“嗯。”秦风搂紧她,“开春我进山,家里就靠你了。爹娘年纪大,小雨还小,你得把家撑起来。”
“我能撑住。”林晚枝说得坚定。
两人不再说话。过了会儿,林晚枝的手悄悄探进秦风的衣襟,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抚摸。她的手有些凉,但动作温柔。
秦风握住她的手:“不困?”
“困,但睡不着。”林晚枝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你摸摸,我心还跳得快呢。”
秦风真的把手按在她心口。心跳确实快,咚咚咚的,像敲小鼓。他的手往下滑,滑过她柔软的腰腹,停在腿根。
林晚枝轻轻颤了一下,没躲,反而把腿分开些。
秦风翻身压上去,动作有些急。林晚枝迎合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轻点……别让爹娘听见……”
屋里响起压抑的喘息和床板的轻响。煤油灯早就吹灭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这一次和往常不一样。林晚枝格外主动,格外投入,像是要把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她咬着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结束后,两人满身是汗,紧紧抱在一起。
“秦风……”林晚枝的声音沙哑。
“嗯?”
“咱们好好过。”她说,“把这日子过好。”
“好。”秦风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是黑豹在巡逻。接着是幼崽们细细的叫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个家,这群狗,这些钱,还有怀里这个人。
秦风闭上眼睛。前世他拥有亿万家产,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踏实过。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把日子过好,能把家人护住,这才是真本事。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