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透了。
屋檐下再不见冰溜子的影儿,只剩湿漉漉的水痕从瓦沿一直延伸到墙根。院里那片冻了一冬的土地彻底软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鞋深。墙角的草芽不再是针尖似的绿点,而是舒展开两片嫩叶,迎着日头挺着。
秦风站在院里,眯眼看着日头。天蓝得透亮,云白得晃眼,风从东南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儿。开春了,真真切切地开春了。
黑豹从狗窝里钻出来,在院里跑了几圈,爪子踩在软泥上啪嗒啪嗒响。它跑到秦风脚边,抬起头,“呜”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该进山了。
“急啥。”秦风拍拍它的头,“日子长着呢。”
林晚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头是挑好的菜籽。她走到菜园子边,蹲下身,用手扒开松软的黑土。秦风走过去,接过簸箕:“我来吧,你坐着去。”
“不用,这点活儿累不着。”林晚枝没让,自己抓了把菜籽,均匀地撒进垄沟里。她的动作很熟练,一撒一埋,利索得很。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还有鼻尖上渗出的薄汗。
秦风没再坚持,去仓房拿了把铁锨,把旁边那垄地重新翻了一遍。冻了一冬的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深褐的颜色,散发着特有的土腥气。这垄地他打算种土豆,土豆顶饿,好存,冬天能当饭吃。
两人一个撒种一个翻地,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黑豹趴在不远处看着,虎头和踏雪在院里追逐打闹,三只小狗崽也来凑热闹,子弹一头扎进刚翻过的土里,沾了一鼻子泥,被秦风拎出来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这瘪犊子,净捣乱!”
日头升到头顶时,两垄地都种完了。林晚枝直起腰,擦了把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等过阵子,小葱菠菜就能吃了。”
“嗯,到时候给你烙葱油饼。”秦风把铁锨放回仓房,舀了瓢水洗手。
晌午饭简单,剩菜热了热,蒸了一锅二米饭。吃饭时,林晚枝把家里账本拿出来给秦风看:“开春这些花销我都记上了。买菜籽花了八毛,买鸡崽预定金两块,修猪圈的木料钱五块……”
秦风一边吃饭一边看。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日期、事项、金额,一笔不差。林晚枝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
“行,你管着我放心。”秦风把账本还给她,“往后家里这些事,你说了算。”
林晚枝收起账本,犹豫了一下:“秦风,我昨天……去王婶家又坐了坐。”
“咋了?”
“王婶说,我这反应……八成是有了。”林晚枝脸红了,“她让我过些日子再去县里查查,准成。”
秦风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咋想的?”
“我想等你这趟回来再去。”林晚枝小声说,“不然我一个人去……心里没底。”
“行,等我回来陪你去。”秦风给她夹了块肉,“这些天你多歇着,重活别干。喂鸡喂猪这些,让小雨帮着点。”
“小雨还得上学呢。”林晚枝说,“我能行,没那么娇气。”
吃过饭,王援朝和赵铁柱来了。两人一进院就嚷嚷:“风哥,化透了!江边的柳树都抽芽了!”
秦风让他们进屋。三人围坐在桌前,王援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风哥,我这两天又打听了些消息。张哥说他那个战友最近调到边防哨所了,能给咱们提供更准的信儿。”
“啥信儿?”秦风问。
“巡逻路线、换岗时间、还有江面哪个地段冰化得最透。”王援朝翻开本子,“你看,这是张哥画的草图。这一片——”他指着图上一段弯曲的江岸,“冰层最薄,白天化晚上冻,但底下已经空了。咱们要是想过江,这儿最合适。”
秦风仔细看着草图。图上标注得很详细,连对岸哪里有灌木丛可以隐蔽都标出来了。张哥这人靠谱,给的信息应该不差。
“不过张哥也说了,”王援朝压低声音,“最近对面查得严。好像是有什么外宾要访问,边防加强巡逻。他建议咱们再等等。”
“等多久?”赵铁柱问。
“少说得半个月。”王援朝说,“等这阵风头过去。”
秦风沉吟片刻:“那就等。正好利用这半个月,把该准备的准备更充分些。”他看向两人,“装备再检查一遍,特别是皮筏,得多做防水处理。干粮重新备,要耐储存的。药品补足,尤其是外伤药和蛇药。”
“明白。”王援朝记下。
“还有,”秦风接着说,“趁着开春,咱们在附近山里再练练。模拟过江、隐蔽、急行军。二嘎和卫东还嫩,得多带带。”
赵铁柱咧嘴笑:“这个我在行!风哥,你放心,半个月我把他俩训出来!”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定下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训练计划。等王援朝和赵铁柱走后,秦风在院里站了会儿。
日头偏西了,风还是暖的。院里的泥土被晒了一天,散发出好闻的气息。林晚枝在西屋窗下晒被褥,拍打被面的声音在院里回荡。黑豹趴在屋檐下打盹,虎头和踏雪在墙角刨土玩。
一切都安稳,踏实。
但秦风知道,这种安稳只是暂时的。半个月后,他就要带着队伍,踏上那片未知的土地。那里有机遇,也有危险;有财富,也有杀机。
前世他执行过无数危险任务,但这一趟不一样。这一趟不是为了命令,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怀里这个女人,为了可能已经在她肚子里生根发芽的孩子。
他转身进屋。林晚枝正在炕上叠衣服,看见他进来,笑了笑:“说完了?”
“嗯。”秦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晚枝,这趟出去……可能比以往都危险。”
林晚枝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我知道。”
“但我必须去。”秦风说,“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给咱们,给孩子,挣一个更稳当的将来。”
“我懂。”林晚枝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吧,家里有我。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秦风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答应我,”林晚枝轻声说,“不管遇到啥,都得活着回来。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答应你。”秦风说。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林晚枝钻进秦风怀里,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秦风,”她轻声说,“给孩子起的小名……我想好了。”
“叫啥?”
“要是男孩,就叫山子。要是女孩,就叫雪儿。”林晚枝说,“简单,好记,接地气。”
“山子,雪儿……”秦风念了两遍,
林晚枝躺在秦风怀里,轻声说:“开春了,真好。”
“嗯。”秦风搂紧她。
秦风闭上眼睛。1982年的春天来了,冰雪化了,万物苏醒了。而他的新征程,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