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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场乡之行,比杨洛预想的更为触动。
他看到了陡坡上巴掌大的“挂壁田”,看到了留守老人从几公里外山泉背水的佝偻背影,也看到了扶贫干部为动员一户群众搬迁而磨破嘴皮的无奈。在苗寨的火塘边,他听一位老支书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杨书记,党的政策好,路修通了,房子也新了。可是……钱发下来,项目搞起来,我们有时候看不懂。隔壁寨子修个水池,花了那么多钱,水却时有时无……”老人的眼神浑浊,话语朴实,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杨洛心里最敏感的地方——公信力。
信任,是基层工作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易碎的瓷器。脱贫攻坚投入了海量资金和项目,如果群众对资金使用、项目实施过程看不明白、心存疑虑,哪怕结果是好的,那份获得感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滋生谣言和不满。这不仅影响脱贫成果的巩固,更侵蚀党的执政根基。
返程的车上,杨洛沉默了很久。秘书周明和同行的何明远秘书长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凝重气息。规划蓝图是方向,但通往蓝图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坚实、透明、可信的土地上。
回到市里,杨洛没有停歇,立即要求何明远牵头,召集市纪委监委、市财政局、市发改委、市乡村振兴局、市大数据局等部门一把手,第二天上午召开专题会议。
会议室的氛围严肃。杨洛没有绕弯子,直接分享了羊场乡老支书的那番话,然后抛出了问题:“同志们,老支书的疑惑,恐怕不是个例。如何让党的惠民政策、让每一分扶贫资金、每一个乡村振兴项目,都在阳光下运行,让群众看得见、看得懂、能监督?这是我们巩固脱贫成果、推进乡村振兴必须补上的关键一课,也是对我们执政能力和公信力的直接考验。”
市纪委书记张文涛立即回应:“杨书记指出的问题非常关键。近年来,我们查处的基层微腐败案件中,涉及扶贫、惠农资金和项目的占相当比例。信息不透明、监督不到位,是滋生问题的重要土壤。群众有疑虑,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盲区。”
市财政局局长面露难色:“杨书记,资金监管我们有制度,项目审批也有流程。但全市项目点多面广,资金流向复杂,要做到全程、实时、通俗易懂地向群众公开,技术难度和行政成本都很高,而且……可能触及一些既有的工作模式和部门壁垒。”
市大数据局局长则相对积极:“从技术层面讲,搭建一个集项目公示、资金追踪、群众反馈、监督预警于一体的综合性平台,是可行的。关键是需要顶层设计,打通各部门的数据壁垒,统一标准和端口。”
讨论持续了一个上午。有质疑,有顾虑,但更多的是在杨洛抛出的核心问题面前,不得不进行的深刻反思和寻求突破的意愿。杨洛最后定调:“再难也要做。这件事,关乎民心向背,关乎事业成败。我们要搞的,不是简单的政务公开升级版,而是一场以公开促公正、以透明保廉洁的‘阳光革命’。请何秘书长牵头,市纪委监委、财政局、大数据局为核心,其他部门全力配合,一周内拿出‘毕节市扶贫与乡村振兴项目阳光公示监管系统’建设方案。核心原则:应公开尽公开,全程可追溯,群众易参与,监督无死角。”
接下来的日子,一场紧锣密鼓的“阳光行动”在毕节市级层面悄然展开。方案起草、技术论证、部门协调、风险评估……杨洛亲自过问关键节点,每周听取一次专题汇报。他特别强调:“系统设计,一定要站在群众的角度,考虑他们会不会用、方不方便看。不要搞成内部人的‘专业系统’,要成为老百姓的‘明白账’、‘监督哨’。”
与此同时,市纪委监委在张文涛的主持下,同步研究制定嵌入系统的监督预警规则和线索快速移送、核查机制,确保公开与监督同频共振。
两周后,方案成熟。系统被命名为“毕节阳光民生云”,寓意让民生项目像云一样清晰可见,运行在阳光下。其主要功能包括:
1 项目全生命周期公示:从立项依据、预算金额、招标过程、中标单位、合同内容、施工进度、资金拨付、验收结果到后期管护,所有关键节点信息强制公开,附上相关文件扫描件或清晰照片。
2 资金流向动态追踪:涉农整合资金、衔接推进乡村振兴补助资金等,按项目分解,每一笔拨付、使用记录实时更新,可查询到最终收款方(如务工群众工资发放名单)。
3 “随手拍”监督举报:群众可通过手机app或微信小程序,实名或匿名上传项目现场图片、视频,反映质量问题、进度滞后或疑似违规行为,系统自动定位、分类转办。
4 数据碰撞预警:系统后台对接部分基础数据库,可对异常数据(如项目预算明显高于市场价、同一人员在不同项目重复领取补贴等)进行自动筛查和预警提示,推送纪委监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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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政策通俗解读:用漫画、短视频、当地方言语音等形式,解读相关政策、项目意义和监管规则。
为确保系统顺利运行,市委市政府联合下发《关于全面推行扶贫与乡村振兴项目阳光公示制的实施意见》,并召开全市动员部署电视电话会议。会上,杨洛的讲话掷地有声:
“……‘毕节阳光民生云’不是政绩工程,而是民心工程;不是技术炫耀,而是责任倒逼!它的上线,意味着我们主动把权力运行的每一个环节,都置于群众雪亮的目光之下。可能会不习惯,可能会觉得‘麻烦’,甚至会暴露出我们工作中的一些问题和短板。但我认为,这恰恰是它的价值所在!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强的公信力。 通过公开,我们倒逼自己工作更规范、更精细;通过透明,我们赢得群众更广泛、更坚定的信任和支持。这是对党和人民事业负责,也是对每一位干部最大的保护!”
会后,大规模的操作培训在全市铺开,从市县领导到乡镇干部、驻村工作队员,都被要求熟练掌握系统操作和信息公开流程。宣传部门开动所有渠道,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向群众宣传推广“阳光云”。
正式上线日定在一个周五的上午。主会场设在市政务数据中心,各县区设分会场,并通过网络和本地电视台直播。杨洛、陈敬民等市领导出席。大屏幕上,系统界面简洁明了。随着杨洛和陈敬民共同触动电子屏上的启动按钮,“毕节阳光民生云”正式接入互联网,首批选取的全市一百个在建或已建成的扶贫、乡村振兴项目信息,瞬间呈现在公众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纪委监委的监控中心内,巨大的电子墙上,系统预警模块开始闪烁,几条根据初始规则自动筛查出的“异常数据待核实”提示跳了出来。张文涛和纪委的同志们神色严肃,立刻开始按程序启动初步核实。公开与监督的齿轮,开始紧密咬合。
系统的冲击波,迅速向基层扩散。
在相对富裕、管理较为规范的金沙县,不少干部最初觉得“多此一举”,但很快发现,清晰的项目公示反而减少了群众的质疑和信访,项目推进更顺畅了。
而在基础相对薄弱的威宁县迤那镇,震动则剧烈得多。镇党委书记杨军,在系统上线前就倍感压力。他知道自己镇上的一些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多,账目未必完全经得起如此精细的“晾晒”。果然,系统运行不到三天,就有群众通过“随手拍”功能,反映了该镇去年完成的“嘎子沟村组道路硬化工程”存在路面厚度不足、局部破损的问题,并附上了清晰的图片和定位。
这条信息,按照流程,首先转到了迤那镇政府,要求限期核实反馈。同时,预警系统根据项目结算金额与类似工程市场造价的对比,也对该项目标出了“黄色预警”。
杨军头皮发麻,立刻组织自查。自查结果令人尴尬:项目确实存在部分路段未达设计标准、监理验收环节流于形式的问题,虽然未发现个人贪腐,但暴露出项目管理粗放、监督不力。按照规定,他必须将自查情况、初步处理意见(包括对施工方的追责、对相关镇干部的问责建议)在系统上公开回复,并接受上级复核和群众评价。
就在杨军焦头烂额、思考如何妥善处理并准备向县委汇报时,另一件更让他难堪的事情发生了。市纪委监委通过系统预警和群众反映的其他线索,结合线下核查,发现迤那镇在另一项扶贫养殖项目资金使用中存在账目混乱、涉嫌虚报冒领的问题,而直接责任人,指向了分管该项工作的原镇长赵伟(已调任县科协)。虽然赵伟已不在镇长岗位,但问题发生在其任期内。
张文涛亲自打电话给威宁县委书记陆峰:“陆峰同志,阳光云不是摆设,监督预警已经亮灯。迤那镇的问题,请县委高度重视,立即组织核查。对涉及的责任人,无论是否调离,都要依规依纪严肃处理。市委和市纪委监委的态度是明确的:阳光之下,问题无处藏身;监督面前,责任必须追究!”
压力层层传导。威宁县委迅速成立工作组进驻迤那镇。与此同时,关于迤那镇项目问题被“晒”在网上、原镇长被调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威宁甚至其他县区。基层干部们真正感受到了“阳光”的灼热和“云监督”的威力。有人私下抱怨“管的太死”、“不给基层活路”,但更多人开始警醒,悄悄翻出自己负责项目的台账,反复核对,思考如何弥补可能存在的疏漏,避免成为下一个被“晒”的对象。
杨洛在办公室,通过后台权限浏览着系统的运行数据:访问量、群众留言、问题转办处理进度、预警信息处置情况……他看到了一条来自羊场乡的留言,正是那位老支书用别人手机发布的,语音转换成的文字还有些错别字:“这个‘阳光云’好!我们寨子今年的小水窖项目,钱怎么花,水泥用了多少袋,都看得见!心里亮堂了!” 后面还跟了几个村民点赞的符号。
杨洛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却真实的笑容。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系统运行会面临各种问题:部分干部抵触、数据录入错误、群众使用门槛、恶意举报筛选、隐私保护边界……前方的路绝不会平坦。但他更知道,方向是对的。当权力被迫习惯于在阳光下行走,腐败的霉菌就失去了滋生的温床;当群众拥有了睁大眼睛监督的渠道,信任的大厦就有了最坚实的基石。
他拿起笔,在一份关于“阳光云”运行初期问题汇总及改进建议的报告上批示:“暴露问题是好事,解决问题是关键。请领导小组针对运行初期出现的各类问题,分类研究,不断完善制度和技术设计。坚持问题导向,持续深化,务求实效,真正让‘阳光’照亮每一个角落,让‘云监督’成为常态。”
放下笔,他望向窗外。毕节的天空,似乎比以往更加澄澈高远。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变化,正在乌蒙山腹地,随着这片“云”的飘动,悄然发生。这不仅是技术的应用,更是治理理念的革新,是向人民作出的庄严承诺:你们的期盼,我们看得见;我们的作为,请你们来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