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节的工作在震荡与调整中迈入第二个年头。年初干部调整尘埃落定,陈明进入纳雍县委班子,靠着熟悉基层的优势,为高山特色种植基地标准化建设拿出实打实方案;赵伟降职处理引发的震动渐渐平息,市县干部间多了对规则与实绩的敬畏之心,行事愈发审慎。“阳光云”系统运行日渐平稳,群众访问量稳步上涨,虽没曝出大案要案,可无形的监督压力,已悄悄改变不少部门的工作习惯。南下招商带回的意向,由李涛牵头的项目落地专班逐一跟进对接,过程扎实推进,第一批企业的实地考察评估正紧张开展。
杨洛的生活依旧满是紧张节奏,却已慢慢适应乌蒙山区的气候与工作步调。他坚持每月至少一半时间扎在县区乡镇调研,余下时间处理市委日常事务、召开会议,对接省里与班子成员。他心里清楚,身为市委书记,核心职责是把方向、谋大局、促落实,具体执行要充分信任依靠陈敬民、刘振山、李涛等班子成员和各级干部,努力在抓总与放权间找平衡,既不陷入事无巨细的事务主义,也绝不做高高挂起的甩手掌柜。
四十三岁生日,杨洛是在威宁县偏远乡镇调研中度过的,只有秘书周明记在心里,悄悄让乡食堂煮了碗加荷包蛋的面条。他没多说什么,默默吃完,思绪却飘向远在北京的家人。夜里回到住处,他拨通家里电话,女儿思洛接起,声音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爸爸,生日快乐,妈说等你回来补蛋糕。”儿子思齐立马抢过电话,叽叽喳喳讲着学校运动会的趣事。最后王柔接过电话,只轻声一句:“一切顺利,注意身体。”没有甜言蜜语,那份平淡挂念,隔着千山万水格外真切。
时光流转,于人是年岁增长,于家是成员的成长与岁月更迭。生日过后没多久,一个周末夜晚,杨洛接到父亲杨建国从北京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小洛,忙不忙?”
“刚看完几份材料,爸,您说。”杨洛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毕节夜空星稀月朗,山城灯火在夜色里明灭闪烁。
“有件事跟你通个气。”杨建国语调平缓,“组织上有新安排,我要去军队相关部门任职,担子比以前更重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父亲这般平淡道出,杨洛的心还是轻轻一震。这是责任极重的岗位,父亲今年六十二岁,此刻挑起重担,是组织的信任与重托,更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
“爸……”杨洛一时语塞,祝贺显得单薄,担忧又觉多余,最终只道,“这是组织信任,您一定要多保重身体。”
“嗯,我晓得。”电话那头似是轻轻吸了口气,“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到了这个位置,一言一行都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你在地方工作也是一个道理,手里有责有权,更要头脑清醒。任何时候,都要站稳立场,把心思放在踏踏实实为民办事上。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妈身体都好,思洛思齐有王柔和你妈照看,你只管把毕节的工作做好,让组织放心、让群众满意,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慰。”
父亲的话里,没有半句关于权位的提及,满是责任、谨慎与为民的叮嘱,这是刻在杨家骨子里的家风,也是父亲一辈子的行事准则。杨洛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父亲挺直的腰板与严肃的神情。
“我明白,爸,您放心,我一定牢记嘱咐,踏踏实实干事。”杨洛语气郑重。
“好,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早点休息。”杨建国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杨洛握着手机在窗前伫立许久。父亲的新任职,让家里肩上的责任更重一分,外界的目光或许也会更复杂。可他更清楚,对父亲而言,这从不是荣耀的终点,而是奉献的新起点;于自己而言,这从不是可依仗的靠山,反而是更要谨言慎行、靠实绩立身的鞭策。父子俩早已达成默契,不聊具体政务,不用彼此影响,只在做人做事、廉洁自律上互相提醒,这份刻意的界限,看似疏离,实则是最实在的保护,也是对原则最坚定的坚守。
几天后,官方消息正式公布。杨洛是在市委会议室,和班子成员一起收看相关新闻的,画面里父亲身着制服,神情庄重肃穆。消息播出时,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没人转头看他,也没人议论半句。这份寂静里,藏着无形的关注与分寸。杨洛面色平静,目光专注盯着屏幕,仿佛只是在学习普通工作新闻。会议结束后,大家如常离场,该谈工作谈工作,该请示请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这正是杨洛想要的,也是班子成熟的体现,对领导家事守好分寸,不议论、不攀附、不触碰,严守纪律底线。
夜里,杨洛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夜深人静时,又想起父亲电话里的叮嘱,“如履薄冰”四个字重若千钧。父亲在国家安保相关岗位上,扛着全局重任;自己在毕节脱贫一线,面对近八百万群众对好日子的期盼,领域不同,可责任的分量、谨慎的心态,毫无二致。
他推开桌上那份县域经济发展差异分析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毕节九县区,发展不平衡的矛盾依旧突出,七星关、金沙底子好,势头稳健;威宁、纳雍、赫章等地产业薄弱,抗风险能力差,稍有波动就有返贫风险。南下招商引入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多布局在交通便利县区,如何让红利辐射偏远乡村?如何培育能惠及广大农户的本土内生产业?这些难题,从不会因任何外界因素减轻,只能靠他和同事们一锤一锤攻克,一步一个脚印推进。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初心不忘”的遗言,想起父亲“扎实为民”的叮嘱,这些朴素至极的话语,此刻交织在一起,照亮了眼前的报告。是啊,所有外在的职务变迁、家庭际遇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脚下这片土地的需求,为民办事的本分,才是最该坚守的初心。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示:“请发改委、乡村振兴局牵头,深入研究构建‘外部引进+内生培育’相结合的县域特色产业体系,尤其针对威宁、纳雍、赫章等基础薄弱县,务必拿出针对性强、可落地的支持政策与项目清单。工作不看平均数,要聚焦发展均衡性与可持续性,切实守住民生底线。”
放下笔,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简易行军床旁——忙到太晚时,他常在这里凑合一晚。躺下后没立刻入睡,给王柔发了条短消息:“爸的事我晓得了,家里都好吗?”
没多久,王柔回复:“都好,爸妈情绪平稳。思洛学习紧张,思齐前些天感冒,已经好转。勿念,你专心工作就好。”
寥寥数语,说清家里大小事,安心又省心。杨洛放下手机闭上眼,窗外乌蒙山夜风掠过树梢,带着山间的清凉。在这片远离京城、肩负沉甸甸使命的土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父亲的新任职,是压力,更是一面镜子,照得他必须更清醒、更务实、更忘我,投入到带领毕节脱贫振兴的这场硬仗里。
家的支撑,有时是温暖港湾,有时是沉默基石,有时更是高悬的明镜,映出前行者不容有失的路与必须坚守的初心。此刻的杨洛,心中满是后者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