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出郑州市委办公区,沿郑开大道向东而去。今天的目的地是中牟县——郑州的“东大门”,也是全市重要的粮食主产区和现代农业示范区。
车上,杨洛翻看着昨晚准备好的材料。中牟县总面积917平方公里,耕地约90万亩,常年粮食播种面积稳定在100万亩以上,产量超过35万吨。这里不仅是郑州的“菜篮子”“米袋子”,更是“中原粮仓”的缩影。
“书记,中牟县负责同志已经在高速口等候了。”坐在副驾驶的周明回头汇报。
“直接去田里。”杨洛合上材料,“告诉县里的同志,不用搞迎接,在示范园区等就行。”
车队从中牟站下高速,没有进城,而是拐上了一条新修的乡村公路。五月的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正值灌浆期,绿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远处,几台大型喷灌机缓缓移动,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这一片是狼城岗镇的高标准农田示范区,面积32万亩。”陪同调研的市农业农村局负责人赵曙光介绍道。这位从农业技术员成长起来的干部,对田间地头有着特殊的感情,“2022年建成,实现了田成方、路相通、渠相连、旱能浇、涝能排,彻底改变了过去靠天吃饭的局面。”
十分钟后,车队在一片麦田边停下。田埂上,中牟县负责同志李丰收、王建军带着几名基层干部和几位农户,已经等候在那里。
“杨书记,欢迎您来中牟指导农业工作!”李丰收快步上前握手。这位五十出头的干部,皮肤黝黑,手上还有一层薄茧,一看就是常年跑田间的实干派。
“丰收同志,打扰大家干活了。”杨洛和他握了握手,目光随即投向眼前的麦田,“这片麦子长势不错,穗粒很饱满。”
“这是‘郑麦136’,省农科院培育的新品种,抗倒伏、抗病害,亩产预计能到1200斤以上。”李丰收如数家珍,“我们县去年粮食总产372万吨,其中小麦201万吨,玉米171万吨。今年风调雨顺,加上管理到位,丰收稳了。”
杨洛点点头,沿着田埂走进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麦叶上还挂着晨露。他蹲下身,轻轻捏起一株麦穗察看籽粒,又拨开土壤看了看根系长势。
“土壤墒情怎么样?今年春旱对麦子影响大吗?”杨洛问道。
“多亏了高标准农田的灌溉设施。”站在一旁的种粮大户张建国接过话头。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农,承包了八百亩地,是村里有名的种粮能手,“以前浇地靠柴油机,费时费力还不匀。现在地里埋着管道,手机一点,水就顺着管道流到地头。今年春天少雨,我这八百亩麦子,一周就浇了一遍透水,一点没耽误灌浆。”
“建这些设施,投入大不大?”杨洛最关心农户的负担问题。
“一亩地建高标准农田,主要是政府投资,大概三千元左右。我们农民基本不用出钱。”张建国实话实说,“就是后期的电费、维护费需要自己承担。一亩地一年灌溉电费大概五十元,不算贵,能承受。”
杨洛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众人跟在身后。他看到田边立着几个白色箱子,上面装着太阳能板,正一闪一闪地亮着指示灯。
“那是农业物联网监测站。”县农业农村局局长刘志军连忙介绍,“可以实时监测土壤温湿度、养分含量、病虫害情况,数据直接传到县里的智慧农业平台,农户在家就能看。”
“这个平台真能帮上忙吗?”杨洛问到了关键。
刘志军略一迟疑,实话实说:“设备都装上了,数据也都在采集。但说实话,应用还处在初级阶段。主要是不少老农不会用智能手机,看不懂那些数据;县里的农技员也不够,没法挨家挨户指导;而且系统给的建议,有时候和农民的传统经验对不上,他们就不太愿意听。”
“走,去看看这个平台到底怎么运行。”杨洛提议。
半小时后,一行人来到狼城岗镇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二楼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智慧农业平台的界面:地图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传感器图标,点击任何一个,都能看到实时的土壤湿度、温度、氮磷钾含量等数据。
“目前全县安装了农业物联网设备1200套,覆盖15万亩耕地。”技术人员一边演示一边介绍,“可以监测十多项参数。理论上,系统能根据数据自动给出施肥、灌溉、打药的建议,实现精准种植。”
“那实际用起来效果怎么样?”杨洛追问。
技术人员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实际上……很多建议和农民的老经验有出入,他们不太相信机器。比如系统提示该施肥了,但老农看庄稼长势觉得还不用,就还是按自己的来。我们推广起来,难度不小。”
“不是农民保守,是咱们的系统不够‘接地气’。”杨洛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系统只能告诉农民‘该施肥了’,却说不清‘为什么要施’‘施多少最合适’‘用哪种肥效果最好’,那农民凭什么放着几十年的经验不用,去信一台机器?”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这正是当前数字农业推广的最大痛点——技术与实际需求脱节,数据没能真正转化为农户能用得上的生产力。
“去看看有没有真正把技术用活的地方。”杨洛提议。
下一站是位于中牟县官渡镇的一家现代化农业科技公司。公司总经理吴天明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海归博士,专门从事蔬果新品种研发和智慧种植技术推广。
“杨书记,我们公司流转了500亩地,全部采用玻璃温室和数字农业技术。”吴天明带着众人走进温室,“您看,这是番茄种植区,每一株番茄都有一个‘数字档案’——从育苗到采收,全程数据跟踪。我们根据数据精准调控温湿度、光照、水肥,一点都不浪费。”
温室里,一排排番茄植株整齐排列,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个头均匀饱满。几台小型机器人沿着轨道缓缓移动,自动完成采摘、装箱、运输的流程,全程不用人工插手。
“这样种出来,产量和效益怎么样?”杨洛问道。
“传统露地番茄亩产大概8000斤,我们用智慧种植技术,亩产能达到3万斤以上。”吴天明信心满满地说,“而且品质特别稳定,全部达到绿色食品标准,在超市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斤,是普通番茄的两到三倍。关键是实现了标准化——不管谁来管理,只要按照系统指令操作,就能种出一样好的番茄。”
“那投入肯定不小吧?”杨洛问道。
“一亩玻璃温室投资大概40万元,加上物联网设备、智能控制系统,总投资接近50万元。”吴天明坦诚相告,“回报期比较长,大概需要五年左右。入稳定期,年利润率能达到20以上,比种粮食划算得多。”
“这么高的投入,普通农民根本承担不起。”杨洛敏锐地指出核心问题,“你们的技术再好,如果只能自己用,不能推广到千家万户的普通农户,那对保障咱们国家的粮食安全、带动农民增收,作用就有限了。”
吴天明点点头:“您说得太对了。所以我们现在正在探索‘技术托管’模式——农民把土地交给我们管理,我们提供技术、种子和标准,农民只负责日常的田间劳作,最后收益按比例分成。这样既能让农民分享技术红利,又能实现规模化种植,一举两得。”
这个思路让杨洛眼前一亮。在随后召开的座谈会上,他特意让种粮大户、合作社理事长、农技员和企业代表都畅所欲言,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
种粮大户张建国第一个发言:“杨书记,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我们农民种地,最关心的就三件事:能不能种出好庄稼,能不能卖出好价钱,能不能有稳定收入。高标准农田解决了第一个问题,但后面两个问题,还是难啊!”
“别着急,慢慢说,把具体困难都讲清楚。”杨洛鼓励道。
“就拿卖粮来说吧。”张建国掰着手指头算账,“我们种的普通小麦,一斤也就一块三左右,去掉种子、化肥、农药的成本,根本赚不了几个钱。但那些搞专用小麦的,比如强筋麦、弱筋麦,一斤能卖到一块六、一块八,甚至更高。可我们不敢种啊!一是没技术,怕种不好;二是没销路,万一砸在手里,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县粮食部门的负责人接过话头:“张师傅反映的是大实话。以上都是普通中筋麦,主要用作口粮和饲料,价格上不去。的专用小麦,种植面积还不到5。不是我们不想种,是产业链没打通——从育种、种植,到收储、加工、销售,各个环节都是脱节的,形不成合力。”
农业合作社理事长也补充道:“还有品牌的问题!我们中牟西瓜全国有名,‘中牟西瓜’的地理标志商标,价值评估超过10亿元,卖价就是比别的地方高。但小麦呢?没有自己的品牌,就是论斤卖的大宗商品,根本赚不到附加值。”
座谈会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农业发展中遇到的难题都摆到了桌面上:
? 高标准农田“重建设、轻管护”,后期维护资金和人员都跟不上;
? 农业科技推广“最后一公里”堵得厉害,农技员队伍老化,年轻人不愿意干;
? 粮食生产效益太低,年轻人都进城打工,“谁来种地”成了大问题;
? 农业保险覆盖面窄、赔付标准低,一场天灾就能让农户血本无归;
? 农产品加工能力弱,大部分原粮都是直接外运,本地没赚到多少增值的钱……
杨洛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他注意到,这些问题在贵州山区也存在,但表现形式完全不同——贵州是地块破碎、基础设施跟不上,而中原地区是规模连片,但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种得好”却没能“卖得好”。
“我今天听了很多,也想了很多,讲几点自己的感受。”座谈会最后,杨洛合上笔记本,“今天看了中牟的高标准农田、智慧农业平台,还有现代化的农业企业,总体感觉是:硬件上去了,软件没跟上;产量上去了,效益没跟上;生产能力强了,产业竞争力没跟上。这就是咱们现代农业发展的‘卡脖子’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在贵州工作时,常说要‘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到了河南,到了中原粮仓,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更深刻了。但端牢饭碗,绝不仅仅是看产量够不够——还要看质量好不好、效益高不高、可持续性强不强。如果种粮不挣钱,如果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那这个饭碗,就端不稳、端不长久。”
与会的干部和农户纷纷点头,杨洛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基于今天的调研,我提几个想法,大家一起讨论。”杨洛翻开笔记本,“第一,高标准农田要‘建管并重’。不仅要舍得花钱建,更要用心用力管,要探索长效管护机制,确保这些设施能长期发挥作用,而不是建起来就撂荒。”
“第二,智慧农业要‘接地气’。不能只盯着买设备、装系统,更要注重软件开发和人才培养。要把那些复杂的数据,转化成农民听得懂的‘土话’、用得上的办法。可以考虑组建‘数字农技员’队伍,驻村蹲点,手把手教农民用技术。”
“第三,粮食产业要‘链起来’。要从种子到筷子,从田间到餐桌,打通全产业链。特别是要大力发展农产品精深加工,把小麦磨成高筋面粉、做成优质挂面,把玉米加工成淀粉、饲料,让原粮在本地就能增值。中牟可以试点建设‘优质小麦全产业链示范区’,形成育种、种植、加工、销售的闭环。”
“第四,农业经营要‘多元化’。既要培育像张师傅这样的种粮大户,也要扶持像吴博士这样的科技企业,还要发展专业合作社、家庭农场。不同主体,不同模式,取长补短,共同扛起粮食安全的责任。”
“第五,政策支持要‘精准化’。农业保险要扩面、提标,真正帮农民抵御风险;信贷支持要向种粮大户、合作社倾斜,解决他们的资金难题;价格保护政策要落实到位,让农民种粮不吃亏。”
五点想法,条条都切中要害,既有对现状的精准剖析,也有对未来的清晰规划。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最后我再强调一点。”杨洛的语气格外郑重,“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是天大的事。郑州作为区域中心城市,不仅要发展高楼大厦、高端产业,更要筑牢农业基础、守好中原粮仓。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民生的大事。各位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尊重规律、尊重农民、尊重市场,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具有中原特色的现代农业发展新路。”
座谈会结束后,杨洛没有立即返程。他让工作人员找来中牟县的土壤分布图、水系图、种植结构图,在会议室里对着地图,又研究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四点,就在杨洛准备动身时,县农业农村局局长刘志军接了个电话,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书记,有个情况向您汇报。”刘志军表情有些复杂,“县里刚接到一家企业的申请,想在咱们的高标准农田示范区开展智慧植保无人机测试。这家企业叫‘天枢智能’,负责人叫苏晚。他们想租用500亩地,进行无人机精准施药、病虫害监测的试验。”
杨洛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苏晚——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问道:“他们的技术成熟吗?有没有第三方的检测报告?有没有经过专家评审?”
“企业提供了完整的技术方案和第三方检测报告,省农科院的专家也初步审查过,认为技术路线是可行的。”刘志军连忙说,“而且他们是通过县里的招商引资平台主动联系的,所有程序都符合规定,完全合规。”
“那就按程序办。”杨洛语气平静地说,“只要是真正有助于农业现代化、有助于农民增收的技术,我们都欢迎。但有两条硬规矩:第一,要严格把关,确保技术安全可靠,不能对土壤和农作物造成污染;第二,要充分尊重农户意愿,保障农民的合法权益,绝不能搞强制推广。”
“明白!我们一定会组织专家实地考察,再进行公开评审,确保万无一失。”刘志军郑重承诺。
返程的车上,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一望无际的麦田,给绿油油的麦浪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杨洛望着窗外连绵的田野,心中思绪万千。
中原大地,沃野千里。这片土地承载着中华民族最深厚的农耕文明,也面临着最现实的农业现代化课题。高标准农田、智慧农业、全产业链……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概念,最终都要落到这片土地上,变成农民口袋里实实在在的收入,变成仓廪里满满的粮食。
他想起了贵州的山地农业。那里是另一番景象:梯田层层叠叠,但地块小、机械化难;特色农产品琳琅满目,但规模小、品牌弱。中原的优势是平原广袤、适合规模化经营,但挑战是如何在规模化的基础上,实现精细化、高效化、品牌化。
两个地方,两种路径,但目标是完全一致的: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让农民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让农村成为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
手机铃声响起,是马国华打来的。
“杨书记,今天在中牟调研得怎么样?”
“收获很大,看到了很多亮点,也发现了不少问题。”杨洛说,“国华同志,我建议近期召开一次乡村振兴专题会议。粮食安全这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松。郑州不仅要当好区域发展的排头兵,也要当好‘中原粮仓’的守护者。”
“好,我马上安排相关部门筹备。”马国华顿了顿,又问道,“书记,明天您要调研郑东新区的科技创新工作,时间需要调整吗?”
“不用,按原计划进行。”杨洛语气坚定地说,“农业是基础,科技是引擎。农业要现代化,离不开科技支撑。这两件事,都要抓,而且都要抓好、抓出成效。”
挂掉电话,杨洛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调研的一幕幕:绿油油的麦田、忙碌的喷灌机、农户脸上的笑容、座谈会上的热烈讨论……
麦浪在风中轻轻起伏,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的故事。而新的故事,正在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关于现代农业,关于乡村振兴,关于一个古老农耕文明的现代化转型。
车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但杨洛知道,这片田野上的希望,正像灌浆的麦穗一样,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一天天饱满、一天天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