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圣山，审判所最深处的“净罪之间”。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壁画，只有纯粹的、冷硬的白色大理石墙壁和地板。穹顶上悬浮着一团永不熄灭的圣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纤毫毕现，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审视的冰冷。
这里原本是审判所用来关押和“感化”最顽固异端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审判长塞勒斯的临时冥想室——或者说，是他舔舐伤口、积蓄怒火的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光明神力，这些力量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塞勒斯周身环绕、舔舐。他赤裸着上半身，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原本苍老的皮肤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神圣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在他胸膛正中央，一道细小的、却散发着淡淡黑气的伤口，正在圣焰的灼烧下“滋滋”作响，缓慢愈合。
那是几天前，杨戬天眼泣血爆发出的那道血色金光留下的创伤。不仅伤及肉体，更灼伤了他的神魂，连带着他与那枚“净化信标”之间的灵魂联系被粗暴斩断，都让他此刻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针在不停搅动。
痛。
还有更深的……耻辱。
可如今呢？
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方异端，一个实力不过勉强摸到圣阶门槛的小辈，当众用不知名的邪术刺伤！
耗费心血、甚至不惜玷污名声与亡灵君主签订的隐秘契约，被对方连根挖出，制成记忆水晶，像垃圾一样撒得全大陆都是！
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王国使者，现在送来的是充满质疑和威胁的外交质询！
底层那些愚昧的羔羊，竟敢用怀疑和愤怒的眼神看待教堂和神父！
甚至连教廷内部，那些一直以来被他压制的“软弱者”、“调和派”，都敢公然跳出来，指责他的手段，质疑他的动机，甚至像巴纳德那个老东西一样，公然辞职，分裂教廷！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东方异端，那柄该死的剑，还有那场本该天衣无缝、借刀杀人的交易！
“杨……戬……”
塞勒斯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两道凝如实质的圣光从瞳孔中爆射而出，轰击在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边缘焦黑的坑洞！他胸口那处伤口的黑气被这股暴怒的力量一冲，再次剧烈翻腾，带来更剧烈的痛苦，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只有无边的怒火，在胸腔里焚烧，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也吞噬。
脚步声从净罪之门外传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审判长大人。”门外传来一个恭敬却略显僵硬的声音，是审判所的副审判长之一，他最得力的心腹，圣阶初阶的“铁壁”卡尔。
“进来。”塞勒斯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卡尔走了进来。他是一位身材魁梧如熊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早年与深渊恶魔厮杀留下的纪念。他穿着审判所标准的黑底金纹战甲，气息沉稳厚重，如同山岳。
但此刻，这位以冷酷铁血着称的副审判长，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阴霾。
“说。”塞勒斯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墙壁上的坑洞。
卡尔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开始汇报：“审判长大人，最新的情报汇总。”
“第一，‘圣战’动员令已下发至各教区、各圣殿骑士团、各苦修者军团。东部、南部、西部三大教区反应迅速，兵力已在集结。但北方教区……受巴纳德出走的后续影响，响应迟缓，部分边境教堂甚至出现了小规模抗命事件，已被当地审判所镇压，为首者已净化。”
“净化”两个字，卡尔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血腥意味，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塞勒斯面无表情：“继续。”
“第二，六大人类王国中，圣辉王国、金雀花公国已明确表示支持圣战，并愿意提供部分粮草和辅兵。晨曦王国、风暴王国态度依旧暧昧，以‘国内民意沸腾、需谨慎行事’为由，拒绝提供军队，只承诺保持贸易通道‘原则上’畅通。绿野王国、海澜公国……明确反对，并加强了边境戒备。”
“第三，精灵族‘翡翠梦境’长老会、矮人‘三山议会’均已发表正式声明，谴责教廷‘勾结亡灵、发动不义之战’，并表示将‘密切关注事态发展，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盟友及自身利益’。龙族……尚无官方声明，但根据眼线回报，龙岛有频繁的巨龙起降，方向多为东方。”
“第四，关于那个‘真君府’。我方密探冒险抵近侦察回报：该领地正在大规模扩建防御工事，城墙加高加固，并出现了矮人风格的弩炮和精灵风格的预警结界。有目击报告称看到了化形的巨龙和成建制的精灵游侠小队出入。此外，以那柄青铜古剑为核心，一种覆盖范围更广、能量反应更复杂的混合阵法正在构建，预估完成度已超过六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条条消息，如同冰冷的刀子，扎进塞勒斯的耳朵里。
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盟友退缩，敌人壮大，内部不稳，外部压力倍增。
这一切，都因为他之前的那一步“妙棋”，变成了如今这副烂摊子！
“废物！”塞勒斯猛地一挥手，狂暴的圣力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卡尔身旁的地面上！坚硬无比、附魔加固过的白色大理石，瞬间龟裂，碎石飞溅！
卡尔身体微微一震，低下头，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
他知道，审判长大人的怒火，并非针对他。他只是正好站在了火山口。
塞勒斯胸膛剧烈起伏，伤口处的黑气又浓郁了一丝。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
“那些摇摆的墙头草，那些卑贱的异族，还有巴纳德那个叛徒……等我碾碎了真君府，夺了那柄剑，我会一个一个，跟他们算总账！”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周身缠绕的圣光纹路更加明亮，将那处黑色伤口死死压制。
“圣战军团，集结进度如何？我要确切数字，和最迟完成时间。”
卡尔立刻回答：“目前已完成集结并抵达圣山外围营地的，有神罚骑士团本部三千人，三大教区圣殿骑士团主力约一万两千人，苦修者军团八百人，随军高阶牧师团五百人，护教军（征召信徒）先头部队约三万人。总计约四万六千人，皆为可战之兵。”
“后续还有约两万圣殿骑士、五万护教军正在路上，最迟十日内可抵达。各类攻城器械、魔法支援部队、后勤辎重也在同步调集。”
“也就是说，十天后，我们至少可以集结超过十万大军？”塞勒斯眼中寒光一闪。
“是。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兵力。”卡尔谨慎地补充道，“护教军战斗力参差不齐，士气也……受近期流言影响，需要时间整训和‘坚定信仰’。且大军长途远征，后勤压力巨大，尤其是深入神陨战场区域，环境恶劣，补给线漫长脆弱。”
“够了。”塞勒斯打断他，走到墙边，拿起悬挂在那里的审判长战袍，缓缓披上，“战斗力？护教军本就是消耗品，用来填壕沟，消耗对方箭矢和魔力，足够了。至于补给……”
他系好战袍的带子，转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容：
“神陨战场是荒芜，但周边，不是还有村庄、城镇，甚至一些小贵族的领地吗？光明神的战士为了净化异端而战，沿途的羔羊们，难道不应该奉献出他们的一切，包括粮食、牲畜……乃至生命吗？”
卡尔心中微微一凛。
审判长这是……要允许大军就地“征用”，甚至纵兵抢掠了？这虽然能解决部分补给问题，但势必会进一步激化与沿途王国、领主乃至平民的矛盾，坐实“侵略者”和“暴徒”的恶名。
但他不敢质疑。塞勒斯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任何反对的声音都可能引火烧身。
“至于士气……”塞勒斯走到房间中央，仰头看着穹顶那团冰冷的圣焰，“传我命令：圣战军团所有将士，战前誓师大会上，每人发放双倍‘圣水’和‘勇气祷言卷轴’。告诉他们，此战乃是光明神亲自注视的神圣之战！凡奋勇杀敌者，死后灵魂可直入天国，永享福乐！凡斩获异端头目首级者，赏千金，赐庄园，擢升神职！凡畏缩不前者……以叛教论处，当场净化，灵魂永堕炼狱！”
恩威并施，信仰与利益双管齐下，再加上对惩罚的恐惧。
这是教廷千年来的老手段，但往往简单有效。尤其是对那些被洗脑的狂热信徒和被许诺了财富地位的底层骑士来说。
“是！”卡尔沉声应道。
“还有。”塞勒斯走到卡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告诉那些还在观望、还在讨价还价的枢机主教、地区大主教们——这是我，审判长塞勒斯，以光明神赋予的审判权柄，发出的最后通牒。”
“要么，立刻集结麾下所有力量，加入圣战，用异端的血洗刷他们曾经犹豫的污点。”
“要么……就等着被贴上‘异端同情者’、‘信仰不坚者’的标签，和巴纳德那个老鬼一起，接受审判所的‘净化’！”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强权压迫。
塞勒斯已经不在乎什么内部团结，什么政治平衡了。他现在只要一样东西：力量！足以碾碎真君府，夺回古剑，用一场辉煌而血腥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依旧正确、依旧强大的绝对力量！
谁敢挡路，谁就是敌人！
卡尔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只能低头：“明白！属下这就去传达！”
“去吧。”塞勒斯挥挥手，重新转身，背对着他，“十日之后，我要站在圣山光明广场的誓师台上，看到一支战意冲霄、足以踏平任何阻碍的圣战雄师！”
卡尔躬身退出，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净罪之间，重新只剩下塞勒斯一人，和穹顶那团冰冷的圣焰。
塞勒斯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用黑曜石打造的匣子。他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圣光在流动的水晶。
圣物——“天国武装”的启动密钥。
这是教廷压箱底的底蕴之一，是初代教皇得到“神启”后，集数代之力打造的终极战争兵器。一旦启动，可以召唤出由纯粹圣光构筑的“天使战像”，拥有接近半神的力量和近乎不灭的特性。但每一次启动，消耗的资源都堪称海量，而且会对“神恩池”造成巨大负担，百年内难以恢复。
这是用来威慑大陆其他势力、甚至应对深渊大规模入侵的最终手段。
塞勒斯的手指，轻轻抚过水晶光滑的表面，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杨戬……真君府……还有那柄该死的剑……”
“你们以为，有了点证据，拉拢了几个异族，修了几道墙，就能挡住光明的怒火？”
“错了。”
“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什么是神罚的天威！”
“十日之后……”
他握紧了水晶，声音低沉如恶魔的嘶语：
“我将亲率圣战，踏平尔等巢穴！”
“用你们的血，洗净我的耻辱！”
“用那柄剑的碎片，铺就我通往更高神座的阶梯！”
圣焰的光芒，将他狰狞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净罪之间，再无“净”意。
只有沸腾的杀心，与即将席卷大陆的……
血色风暴。
---
消息，总是比大军行动得更快。
尽管塞勒斯和教廷试图封锁，但“审判长誓要亲征”、“圣战军团规模空前”、“教廷动用最终手段”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大陆各方，也飞向了东方那座正在紧张备战的小小领地。
真君府，作战指挥室。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杨戬看着手中那份由敖凌的龙族密探拼死送出的、关于“天国武装”的模糊情报，眉头紧锁。
“接近半神的力量……天使战像……”艾伦脸色发白，“如果情报属实，这根本不是我们现有的防御能够抵挡的。就算领主您的古剑，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青铜古剑虽强，但杨戬自身实力限制了它的发挥。而且古剑目前更多是“道韵”和“规则”层面的压制，对于这种纯粹能量堆积、暴力摧毁的“战争兵器”，效果未必理想。
孙悟空挠了挠头，金眸里却没有什么惧色，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半神？听着挺带劲！就是不知道抗不抗揍！”
哪吒则有些害怕地往杨戬身边缩了缩，小声道：“爹爹，好多坏蛋要来打我们吗？”
杨戬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敖凌、法隆长老、穆拉丁大师、米迦勒，以及几位刚刚抵达的、代表不同小势力或流亡者的代表。
“诸位。”杨戬放下情报，声音平静，“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塞勒斯已是孤注一掷，此战，将是你死我活，再无转圜。教廷的圣战大军，十日后便会开拔。其规模、其决心、其可能动用的底牌，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真君府，感谢诸位在此危难时刻的援手。但我也必须把最坏的情况说在前面——此战，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
“现在，若有人想要离开，我杨戬绝无怨言，并会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掩护。留下，便是与我真君府同生共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
穆拉丁大师第一个跳了起来，红胡子气得直抖：“走？往哪儿走？等教廷灭了你们，下一个就轮到我们矮人！那帮神棍早就看我们的矿脉和锻造技术不顺眼了！干他娘的！不就是打仗吗？我们矮人从不怕死！就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门牙！”
法隆长老缓缓抚须，苍老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坚定的光芒：“精灵热爱生命，但更珍视自由与公正。教廷的暴行，已违背自然平衡与万物共存的法则。翡翠梦境的意志与我同在，真君府若覆灭，下一个被‘净化’的，便是我们的森林。老朽虽不擅征战，但自然之力，亦可化为守护之盾与杀敌之矛。”
敖凌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站到了杨戬身侧。她的行动，已经表明了整个龙族鸽派，乃至部分中立派龙族的态度。
米迦勒背后的纯白羽翼微微展开，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光晕：“光翼族与教廷，血海深仇。此战，不仅是为盟友，更是为那些被教廷囚禁、折磨、抽取血脉的同族复仇。我的剑与光，愿为正义而战。”
其他几位小势力的代表，彼此看了看，最终也都重重点头。他们大多是受教廷压迫、无处可去的流亡者，真君府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和旗帜。旗帜若倒，他们也无处可逃。
“好。”杨戬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些人留下，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或仇恨，更是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不公的抗争，对强权的反抗。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让塞勒斯看看——”
“他想用我们的血洗刷耻辱？”
“那我们，就用他的败亡和教廷的崩塌……”
杨戬转身，望向窗外西方那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压境般的战争阴云，声音斩钉截铁：
“来为这个虚伪的时代，敲响丧钟！”
“备战！”
“死战！”
房间里，所有人，包括懵懂的哪吒，都挺直了脊梁。
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息，弥漫开来。
十日。
倒计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