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真君府内外，没有时间恐慌，只有近乎疯狂的忙碌。
而在这一片忙碌中，一群特殊的身影，成了最抢眼、也最让人心安的存在——矮人。
穆拉丁大师带来的铜须氏族工匠和战士，总共不到两百人。相比北地蛮族的彪悍人数、南境流亡者的悲壮气息、甚至暮色学会的神秘莫测，他们看起来最“普通”——矮壮的身材，浓密的大胡子，粗布或皮质的工装，身上总沾着油污和金属碎屑，腰间别着的不是华丽的刀剑，而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锤子、扳手和凿子。
可就是这群看起来像是矿工或铁匠多过战士的矮人，在抵达真君府的当天，就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专业性和效率。
他们甚至没有要求像其他盟友那样先休息或熟悉环境。穆拉丁大师只是粗略地围着真君府核心城墙走了一圈，用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拍了拍城墙的石头，又趴在地上听了听地脉的震动，然后就直接在城墙根下，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画满了复杂线条和符号的厚牛皮图纸。
“这墙，不行！”穆拉丁的大嗓门在城下回荡，毫不客气，“石料强度勉强及格，但垒砌方式太古旧，缝隙太大！魔能传导性几乎为零！防御魔法阵刻在哪？能量节点在哪？反击武器平台呢？了望塔的视野盲区太多了！”
负责城防建设的艾伦和一帮人类工匠，被说得面红耳赤。这些城墙大多是领地原本的村民用最原始的方式修建的，后来虽然加固过，但底子就那样。在矮人这种专业“工程大师”眼里，确实漏洞百出。
“那……大师觉得该如何改进？”艾伦虚心请教。他知道，现在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
穆拉丁指着图纸，唾沫横飞：“首先，地基！你们的地基埋深不够，而且没有做防魔法渗透和防地道挖掘的加固！看到这些红色标记了吗？在这些关键节点下面，埋入‘大地共鸣符文基板’，用矮人秘法激活，它能让城墙与下方岩层形成一个整体，大幅度提高抗冲击和抗魔法的能力，还能感应到地下五十米内的异常震动——防止那帮神棍挖地道！”
他顿了顿，又指向城墙墙面：“其次，墙面！光是加厚加高没用！要在外墙表面，用我们带来的‘黑铁混合砂浆’重新涂覆一层！这玩意儿掺了黑铁矿粉、火蜥蜴血和固化符文粉末，硬化后硬度堪比精钢，而且对圣光魔法有不错的抗性！最重要的是——便宜！量大管饱！”
“然后，是防御阵列！”穆拉丁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道弧线，“你们那个以古剑为核心的阵法是不错，但覆盖范围太大，能量分散！我们需要在城墙上建立次级能量节点和局部强化符文阵列，形成梯次防御。重点防御区域，比如城门、城墙转角、了望塔，要重点强化！”
“最后，是反击武器！”穆拉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矮人提到工程造物时特有的光芒，“你们那些弩炮，射程太近，威力不足，精准度靠蒙！看到我们带来的那些箱子了吗？里面是‘风暴弩炮’的零件！射程是你们这些破烂的三倍！精度？矮人工艺，指哪打哪！还有‘雷火破城弹’，专门给那些穿铁罐头的骑士和攻城塔准备的！”
他一口气说完，环视众人：“问题很多，时间很紧。但矮人办事，讲究效率！艾伦小子，把你手底下所有懂点建筑、打铁或者魔法符文基础的人，都划给我！其他人，按照我这份材料清单，去准备！石料、铁矿、木炭、魔晶碎片……越多越好！”
穆拉丁的气场太强，语速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艾伦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正：“是！大师！我立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真君府的城防建设，进入了“矮人时间”。
原本就忙碌的工地，变得更加热火朝天，却也更加井然有序。
城墙根下，矮人工匠们赤着上身，挥动着与他们身材不太相称的巨大锤凿，“叮叮当当”的声音如同暴风骤雨，一刻不停。他们将一块块沉重的符文基板，按照特定的方位和深度，深深砸入地下。每埋下一块，都会有一名矮人符文师上前，用灌注了魔力的刻刀在基板边缘刻画激活符文，然后用一种散发着硫磺味的粘稠“地脉合剂”灌入缝隙。完成时，基板会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与大地产生共鸣，连站在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更“结实”了。
城墙上，另一队矮人则架起了简易的脚手架和滑轮组。他们将一桶桶冒着热气、颜色暗红的“黑铁混合砂浆”吊上城墙，然后用特制的金属刮板，均匀地涂抹在城墙外表面。这砂浆气味刺鼻，但硬化速度极快，几个时辰后就会变成暗沉如铁的坚硬表层。矮人们边涂抹，边用带符文的滚轮在未干的砂浆表面压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增强附着力和导魔性的辅助符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墙各处关键位置正在快速架设的“风暴弩炮”。这种矮人弩炮结构与人类弩炮迥异，主体结构更加紧凑精悍，弩臂由多层弹性极佳的复合金属片叠合而成，弩弦则是用某种地底魔兽的筋混合金属丝绞成。最重要的是它的瞄准机构——一套复杂的光学透镜和齿轮联动系统，以及一个可以微调射击角度的球形基座。用矮人的话说：“就算是个半身人（侏儒）来操作，只要会转摇杆，也能在五百步外打中骑士头盔上的羽毛！”
负责安装弩炮的矮人工程师，一边拧着巨大的螺栓，一边对旁边负责学习的几个真君府民兵吹嘘：“看到这个刻度盘没有？风速、距离、目标移动预判，全都能调！这才是打仗！你们以前那叫扔石头砸运气！”
民兵们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那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弩炮，眼里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这东西，看着就靠谱！
而穆拉丁大师本人，则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弟子，整天泡在那片被暮色学会占据的灰雾区域附近——不是进去，而是在外围忙碌。他们在灰雾与城墙之间的空地，以及几条关键的通道下方，秘密埋设“雷火破城弹”和更多的大地共鸣符文基板。
“迪塞尔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搞的东西邪门。”一次休息时，穆拉丁一边用大木杯灌着自带的麦酒，一边对杨戬和艾伦说道，“但他的灰雾结界，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成为一个巨大的‘诱饵’和‘混乱源’。我们把爆炸物和陷阱埋设在灰雾边缘和可能的进攻路径上，等教廷的部队被灰雾里的‘惊喜’搞得晕头转向、或者试图绕开时……嘿嘿。”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起爆器，“就让他们尝尝矮人火药的热情！”
杨戬看着矮人大师黝黑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心中稍安。矮人的技术，确实给真君府的防御带来了质的提升。这些看似粗犷的工匠，在战争工程学上的造诣，远超他的预期。
“大师，这些改造，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完成？”杨戬问。
穆拉丁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沫，看了看西边天际越发浓郁的烟尘，粗声粗气道：“最快三天！主要是‘黑铁砂浆’需要时间彻底硬化，达到最佳防御效果。符文基板的深层共鸣也需要时间与地脉完全融合。不过，主要的反击武器和重点区域的强化，明天日落前就能投入使用！至少，能先给那些先到的神棍一点颜色看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第二天下午，就在真君府西南方向，距离城墙约十里的一处丘陵地带，爆发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前哨接触战。
教廷一支约两千人的护教军前锋，在一名高阶圣殿骑士的带领下，试图清理这片丘陵，建立前进营地和了望点。他们遭遇了以卡洛斯为首的南境流亡者游击小队和一小队精灵游侠的顽强阻击。
战斗很激烈，但护教军人多势众，装备也更好，流亡者和精灵游侠渐渐不支，开始向城墙方向且战且退，试图将敌人引入预设的伏击区。
城墙了望塔上，艾伦和穆拉丁密切关注着战况。
“距离，四百八十步。风向，西南，风力二级。目标，护教军方阵中心，那个挥舞战旗的指挥官。”穆拉丁趴在一架刚刚调试好的“风暴弩炮”后面，一只眼睛凑在瞄准镜上，嘴里快速报着参数。他身边，两个真君府的民兵紧张地摇动着方向和高低机的手轮。
“稳一点！别抖！你们是娘们吗？”穆拉丁不满地嘟囔，“好了！就是现在！装弹！”
一名矮人助手迅速将一枚手臂粗细、顶端呈锥形、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重型破甲弩箭塞入箭槽。这不是普通的弩箭，箭杆上刻着加速和穿透符文，箭头更是用破魔金属打造。
“放！”
穆拉丁猛地一拍发射杆！
嘣——！！！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
弩炮的复合弩臂猛烈回弹，那枚重型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朝着十里外的丘陵激射而去！
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看着。
十里距离，对于普通弩炮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但对于“风暴弩炮”和这枚特制的符文破甲箭来说，只是有效射程的中段。
时间仿佛变慢。
远处丘陵上，那名骑在战马上、正挥舞战旗督促部队前进的高阶圣殿骑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真君府方向。
但他的反应，太晚了。
黑影瞬息即至！
“噗——！”
一声闷响，并不惊天动地。
但那名圣殿骑士胸口精良的板甲，如同纸糊一般被洞穿！弩箭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撞飞出去十几米，重重摔在地上！战旗脱手，无力地倒伏。
他周围的护教军士兵，惊恐地看着他们的指挥官胸口那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以及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肉碎末，瞬间陷入了混乱。
“打中了！！！”城墙上一片欢呼！
艾伦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太准了！太狠了！十里之外，精准狙杀敌军指挥官！这威力，这射程！
穆拉丁却撇撇嘴，似乎不太满意：“啧，偏了半尺，本来想打脑袋的。风速估错了零点一。”他转头对那两个操作弩炮、已经目瞪口呆的民兵吼道，“愣着干什么？记录参数！调整！准备下一次射击！那边还有几个穿得挺闪亮的家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真君府城墙上不同位置的五架“风暴弩炮”相继开火。
虽然并非每一箭都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但超远的射程和恐怖的穿透力，彻底打乱了那支护教军前锋的部署。他们根本没想到，还在十里之外，就会遭到如此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打击。负责指挥的高阶骑士被狙杀，副手试图稳住阵型，很快也被一枚弩箭射穿了肩膀，重伤倒地。
群龙无首，又暴露在恐怖的远程火力下，这支护教军前锋的士气崩溃了。他们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员，仓皇向后溃退。
卡洛斯和精灵游侠们趁机反扑，又留下了不少尾巴。
第一次前哨接触战，真君府方面，以零阵亡、数人轻伤的代价，击退了两千护教军，并成功狙杀一名高阶圣殿骑士。
消息传回，真君府上下士气大振！
那些原本对矮人技术将信将疑的人，此刻看着城墙上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风暴弩炮”，眼神彻底变了。那是看宝贝的眼神，看杀神利器的眼神！
“矮人工艺，天下第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很快，城墙上响起了一片杂乱却真诚的附和声。
正在给一门弩炮更换弩弦的矮人工匠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用生硬的人类语吼道：“那当然！我们铜须氏族出品，必属精品！”
穆拉丁大师听着周围的欢呼，灌了一大口麦酒，对走过来的杨戬嘿嘿笑道：“怎么样，杨戬小子？没白来吧？这只是开胃菜！等那些神棍的主力压上来，攻城塔、撞城锤都摆出来的时候，才是好戏真正开场的时候！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雷火破城弹’的滋味！”
杨戬拱手，郑重道：“此番，真君府上下，多谢大师及铜须氏族鼎力相助。此等恩义，杨戬铭记于心。”
“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穆拉丁摆摆手，但眼中笑意更浓，“咱们是各取所需！你们帮我们矮人打教廷的脸，我们帮你们守家，公平买卖！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等打完了，你们领地东边那片山，我看着好像有矿脉的苗头……到时候，可得让我们矮人优先勘探开采权啊！”
杨戬失笑：“若真能度过此劫，领地之内，大师看中何处，尽管开口。”
“痛快！”穆拉丁用力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就冲你这话，这次守城，俺们矮人豁出去了！一定把那帮神棍的铁壳子，都炸回他们姥姥家去！”
矮人的加入，如同给真君府这架紧绷的战争机器，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更安装上了锋利的獠牙。
城墙在一天天变得坚固、致命。
反击的利箭，已经可以延伸到十里之外。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教廷的主力大军，还在后方源源不断汇聚。
真正考验这座堡垒和这些新式防御的……
是接下来那如同海啸般的、不计代价的猛攻。
夕阳再次落下。
将城墙、弩炮、以及城外越来越近的连绵营火，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矮人工匠们没有休息，他们点起巨大的火盆，在火光和星光下，继续叮叮当当地锻造、调试、加固。
那敲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像是战鼓。
又像是……
磨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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