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白日的喧嚣、训练的喝骂、矮人锻打的叮当、精灵的低语，此刻都已沉寂。只有风，带着神陨战场特有的、混杂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呜咽，永不止歇地刮过真君府新筑的城墙，拍打着加固过的城门，卷起城头猎猎作响的、绣着简单“真”字徽记的旗帜。
城墙上下，篝火被严格管制，只留下必要的、被严密遮挡的微弱光源。人影在垛口和通道间沉默地移动，进行着战前最后一次巡查、器械保养和岗位确认。压抑的寂静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明天，或许就是明天，那无边无际的金属海洋，就会掀起第一波血色的浪头，拍打在这道尚未经历真正考验的堤坝上。
杨戬没有休息。
他独自站在中央主城墙的最高处，夜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眉心天眼虽未开启，但那抹隐约的金色在黑暗中如同星辰微光。他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煞气结晶，丝丝缕缕精纯而狂暴的能量被八九玄功缓慢炼化，滋养着他炼神还虚初期的境界，也抚平着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
但他的心，并不平静。
城防在矮人和精灵的帮助下，已远超预期。弩炮、陷阱、结界、古树守卫……层层叠叠，如同给这座堡垒披上了荆棘与钢铁的甲胄。盟友虽然斑驳，但战意可用。流亡者的仇恨，蛮族的彪悍，暮色学会的诡异，都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化为刀刃。
可敌人，太多了。
十万大军，只是明面上的数字。那些随军的高阶牧师、苦修者、圣殿骑士中的精锐，尤其是塞勒斯本人和他可能动用的“天国武装”……才是真正致命的威胁。
真君府这边，顶尖战力严重不足。他自己初入圣阶，悟空虽有斗战本能但记忆未复，哪吒灵珠玄妙却年纪太小，米迦勒实力不俗但光翼族血脉对教廷圣光有被克制的风险。敖凌、法隆、穆拉丁、莱戈拉斯等人，皆是各自族中的强者，但面对塞勒斯那种圣阶巅峰、手持教廷重器的老怪物，以及可能出现的天使战像，依旧力有未逮。
需要变数。
需要足以打破平衡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方夜空。那里，是龙岛的方向。敖凌说过，第二批援军由三位长老率领，会带来一些“古代遗物”。但具体何时能到，是什么，她语焉不详。
龙族，会是那个变数吗？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低沉、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频率的震动，引起了空气、大地乃至体内血液的共振。城墙上的碎石微微跳动，篝火的火焰诡异地拉长又收缩。
所有还未入睡的人，无论是城头的哨兵、营帐中的战士，还是冥想中的施法者，都在这一刻悚然惊醒！
“地震？！”一个矮人工匠冲出帐篷，手里还拎着酒囊。
“不……不是地震。”精灵莱戈拉斯瞬间出现在城头，碧绿眼眸望向东方天际，神色凝重，“是某种……庞大的生命能量和空间波动。”
杨戬天眼骤然开启！璀璨金光刺破夜幕，望向东方！
只见极远的、与漆黑天幕几乎融为一体的东方天际线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个微小的、暗金色的光点。
光点迅速放大，轮廓渐显。
那不是星星。
那是……龙！
并非敖凌那样优雅修长的东方龙形态，而是更接近此界传说中、也更符合龙族在世人面前通常展现的形态——巨大的、覆盖着厚重鳞片的蜿蜒身躯，宽大有力的肉翼，峥嵘的头角和长尾。它们的体型远比敖凌庞大，鳞片颜色也更加深沉，在飞行中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只有眼眸和鳞片缝隙中偶尔流转出的暗金色光泽，昭示着它们的存在。
三头巨龙，成品字形飞来。
没有龙吟，没有咆哮，甚至连翅膀拍打空气的剧烈风声都极其微弱，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了。它们如同三片巨大的、来自上古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朝着真君府的方向降落。
随着距离拉近，那庞大的体型带来的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里，也让人感到窒息。每一头巨龙的翼展都超过五十米，身躯长度更是惊人，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小半个真君府！
“是龙！龙族援军！”了望塔上，眼尖的哨兵终于认了出来，激动地压低声音呼喊。
但很快，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三头巨龙飞临真君府上空约千米高度时，它们庞大的身躯突然爆发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古老气息，将下方大半个真君府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持续了数息，然后骤然收敛。
天空中，那三头遮天蔽日的巨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几个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如同流星般，朝着真君府中心广场无声坠落！
他们落地时轻如鸿毛，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为首的是三位老者。
左边一位，身高超过两米五，穿着简单的暗金色长袍，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纹路，脸庞方正，须发皆是暗金色，如同燃烧的金属，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开合间，自有睥睨之气。他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雕刻着龙首的沉重权杖。
中间一位，体型相对“正常”，看起来像是人类六十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绣有复杂星图的深蓝色法袍，手中托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水晶球。他的眼神深邃如星空，气息飘渺而浩瀚。
右边一位，则是一位老妪。她身形佝偻，拄着一根弯曲的龙头拐杖，脸上皱纹密布，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盏永不熄灭的金灯。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麻衣，但腰间却挂着一串用各种奇异兽牙、宝石和龙骨片串成的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在这三位老者身后，肃立着三十名“人”。
他们大多身材高大健硕，穿着样式统一、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暗色鳞甲，手持长枪、巨剑或战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混杂着龙威的血气波动。虽然是人形，但他们的额角、手背或脖颈处，偶尔能看到细微的鳞片反光，或是瞳孔在光线变化时会缩成危险的竖瞳——这是龙人战士，拥有部分龙族血脉和强大肉搏能力的精锐。
而敖凌，此刻正站在这三位老者身旁稍后一步的位置，神态恭敬。
整个中心广场，一片死寂。
无论是被惊动的北地蛮族、南境流亡者、暮色学会成员，还是匆忙赶来的矮人、精灵、人类首领，都被眼前这从天而降、化形落地的龙族援军震慑住了。
尤其是那三位老者，他们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但那种历经漫长岁月、身居高位、力量深不可测的沉淀感，以及毫不掩饰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淡淡威压，让格罗姆这样的蛮族酋长都下意识绷紧了肌肉，让迪塞尔这样神秘的黑袍人都微微低头，避开了目光。
这是真正的、龙族的高层战力！而且是能够完美化形、至少是圣阶以上的古龙长老！
杨戬从天而降（用了点风系法术），落在广场上，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杨戬，恭迎龙族诸位长老、各位龙族勇士！”
为首那位暗金色须发、手持龙首权杖的老者，琥珀色的竖瞳看向杨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腰间的青铜古剑和眉心隐约的天眼金光上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两块巨大的金属在摩擦，低沉而充满力量感：
“老夫，金龙长老，耐萨里奥。”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奉龙皇陛下与长老会决议，携星语长老玛里苟斯、龙牙长老阿莱克斯塔萨，及三十名龙血近卫，前来助阵。”
星语长老玛里苟斯（托水晶球的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星空般的眼眸扫视了一圈真君府和周围的环境，水晶球中星光流转，似乎在快速计算和推演着什么。
龙牙长老阿莱克斯塔萨（老妪）则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发出沙哑的笑声：“小家伙就是那个敢跟教廷叫板、还揭了他们老底的杨戬？不错，不错，有胆色！老婆子我喜欢！放心，有我们在，塞勒斯那个虚伪的老鸟人，别想轻易得逞！”
她的话语粗俗直接，与她那苍老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带着一股豪迈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敖凌上前一步，对杨戬介绍道：“耐萨里奥长老执掌龙族战争与防御，玛里苟斯长老精研星空魔法与预言，阿莱克斯塔萨长老则是最年长的龙牙守护者，同时也是最出色的巨龙医师和炼金师。三十名龙血近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龙人勇士，可化龙形短途作战，战力堪比人类天空骑士（大武师）巅峰，结阵可敌圣阶。”
杨戬心中震动。这份援军的分量，太重了！三位显然是龙族核心层的古龙长老，三十名精锐龙人战士！这几乎可以说是龙族在不动摇根本的前提下，能拿出的最强外派力量了！看来，教廷的威胁和青铜古剑的存在，让龙族高层也感到了真正的危机，决定下重注了。
“龙族厚谊，杨戬与真君府上下，感激不尽！”杨戬再次郑重行礼，“只是如今强敌环伺，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诸位长老海涵。”
“无妨。”耐萨里奥长老一挥手，目光如电，扫向西方那连绵的营火，“我们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打仗的。敖凌已将情况大致说明。教廷十万大军，塞勒斯可能动用‘天国武装’……哼，好大的阵仗。真当我龙族无人么？”
他的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长老，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请移步议事厅。”杨戬侧身引路。
“不必。”耐萨里奥长老却摇头，他举起手中的龙首权杖，重重一顿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权杖底端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圈暗金色的光环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真君府核心区域！光环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绝内外的结界。
好手段！杨戬心中暗赞。龙族长老行事，果然老辣周全。
“既如此，那便在此简单说明。”杨戬也不矫情，快速将当前敌我态势、己方防御布置、盟友情况以及最大的担忧——塞勒斯本人和“天国武装”的威胁，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
三位长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待杨戬说完，耐萨里奥长老才缓缓道：“兵力悬殊，顶尖战力不足，这是事实。但战争，并非简单的数字游戏。你们的防御布置，在矮人和精灵的帮助下，已有不错根基。尤其是那柄剑……”他再次看向杨戬腰间的青铜古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它或许，才是此战最大的变数。”
“至于塞勒斯和‘天国武装’……”龙牙长老阿莱克斯塔萨嘿嘿冷笑，“交给我们三个老家伙。塞勒斯那老鸟人，仗着光明神赐下的几分神力，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老婆子我正好想试试，是他的圣焰厉害，还是我的‘龙息炼金瓶’更烫！”
星语长老玛里苟斯则托着水晶球，淡淡道：“吾已观测星象，推演战局。明日，敌军必会发动第一波猛攻，旨在试探和消耗。真正的总攻，应在三日后，月隐之夜。那时，塞勒斯可能会尝试启动‘天国武装’。”
他看向杨戬：“我们有三日时间。老夫可协助优化你们的防御阵法，尤其是那以古剑为核心的阵法，其潜力远未发挥。耐萨里奥长老可训练龙血近卫与你们的守军进行空地协同防御。阿莱克斯塔萨长老，则可为伤员准备一些……特殊的‘药剂’。”
杨戬眼睛一亮！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龙族长老不仅带来了强大的战力，更带来了急需的阵法优化、战术指导和后勤保障！
“此外，”敖凌补充道，指了指广场边缘那几口被龙血近卫严密守护的巨大金属箱子，“耐萨里奥长老带来了龙族宝库中的三件‘古代遗物’。”
耐萨里奥长老走到一口箱子前，手掌按在箱盖的龙形锁扣上。锁扣亮起，箱子无声打开。
里面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三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
第一件，是一面直径约一尺、边缘破损严重的青铜圆镜，镜面布满裂纹，黯淡无光。
第二件，是一杆长约丈二、通体漆黑如墨、枪尖却有暗红色纹路缠绕的沉重龙枪。
第三件，则是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暗紫色水晶雕刻而成的、形如蜷缩幼龙的雕像。
“这三件，皆是从龙族上古传承之地发掘出的残器，年代不可考，力量大多流失，但仍有些许神异。”耐萨里奥长老介绍道，“‘窥天镜’碎片，可短时间增强预言类法术效果，或窥破一定范围内的幻象与隐藏，但使用一次需冷却七日。‘破法龙枪’，对魔法护盾和神圣结界有极强的穿透与破坏效果，但极重，非神力者难以驾驭。‘幼龙雕像’，一次性消耗品，激活后可释放一道‘太古龙威’，震慑范围内所有非龙族生物，效果视对方实力而定，对低阶军队效果显着。”
都是针对性极强的战略级物品！虽然有限制，但用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扭转局部战局！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郑重道谢。
“不必谢。”耐萨里奥长老收起箱子，目光望向西方那无尽的黑暗，“教廷势大，早已视我龙族为潜在威胁，暗中打压不止。此次他们若灭你真君府，夺了那柄可能威胁神权的剑，下一步，恐怕就是对我龙岛动手。帮你们，亦是自救。”
他顿了顿，看向杨戬，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况且，敖凌这孩子，似乎很看好你。龙族，尊重强者的选择，也愿意投资……值得投资的未来。”
这话里的深意，让杨戬微微一怔，不由看向敖凌。敖凌面色如常，但金色的龙眸中，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闪过。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了望塔的哨兵不顾“静默领域”，气喘吁吁地冲进广场，脸色煞白：“领主！各位大人！西方！教廷大营有异动！大量火把正在向营前移动！似乎……似乎是在集结部队！”
所有人脸色一变！
这么快？今夜就要发动夜袭？
耐萨里奥长老冷哼一声：“看来，塞勒斯是等不及了，想趁我们立足未稳，先来个下马威。”
他转身，对那三十名肃立的龙血近卫沉声道：“龙血近卫，第一、第二小队，化形升空，警戒西方空域！若有敌袭，尤其是来自空中的攻击，无需请示，全力拦截！”
“是！”二十名龙人战士齐声低吼，声如闷雷。紧接着，他们身上暗金色的龙鳞虚影一闪，身形在光芒中迅速膨胀、变形！眨眼间，二十头体型比敖凌略小、但依旧狰狞凶悍的亚龙或飞龙形态的巨龙，出现在广场上空！它们双翼一展，冲天而起，分成两队，朝着真君府西侧夜空掠去！强大的龙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的飓风扫过战场！
剩下的十名龙血近卫，则迅速分散，融入城墙各处的防守岗位，动作迅捷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三位长老也各自行动起来。
耐萨里奥长老带着那杆“破法龙枪”，走向城墙，他要亲自勘察防御，寻找最适合这杆龙枪发挥的位置。
玛里苟斯长老则托着水晶球，飘然升至半空，开始低声吟唱晦涩的龙语，水晶球中星云加速旋转，道道星光般的魔力丝线垂落，开始与真君府现有的防御阵法，尤其是以青铜古剑为核心的阵法进行接触和调整。
阿莱克斯塔萨长老则拄着拐杖，快步走向临时医疗区，一边走一边从腰间那串古怪项链上摘下几个小瓶子，嘴里嘟囔着：“止血粉、清醒剂、狂暴药水……嗯，还得配点对付圣光灼伤和亡灵死气的……”
龙族的到来，如同给这座紧绷到极致的战争机器，注入了滚烫而澎湃的龙血！强大的援军，精准的支援，高效的部署，瞬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连西方那正在集结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教廷大军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杨戬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龙影，看着城墙上忙碌却沉稳的龙人战士，看着三位各司其职的长老，心中那块关于顶尖战力和变数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他握紧了腰间的青铜古剑。
剑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嗡鸣。
仿佛在回应。
也仿佛在……
期待。
杨戬抬头，望向西方那愈发躁动的敌军大营，天眼之中，金光炽烈。
“传令全军——”
“龙族援军已至！”
“备战！”
“迎敌！”
真君府的城墙上，无数火把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燃烧的眼睛。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漫长守城战……
第一缕血腥的硝烟，即将在夜幕下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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