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但今夜的真君府，无人能眠。
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墙上下已然灯火通明。不，不仅是灯火，还有各色魔法光晕、符文流转的微光、以及某些生物自身散发的独特辉光，将这座堡垒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一个正在运转的巨大、复杂而危险的炼金熔炉。
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混杂能量波动。矮人火药与金属的燥热，精灵自然魔法的清新与隐晦，龙族古老符文的威严与沉重，暮色学会带来的阴影与死亡气息，人类士兵的血气与斗气，还有那自阵眼处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属于青铜古剑的苍凉洪荒道韵……所有这些力量，此刻都汇聚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碰撞、试探、排斥，又因共同的敌人而被迫挤压、融合。
“乱，太乱了。”城头一角，艾伦抓着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梳理的头发，看着手中那块几乎要被各种能量反馈撑爆的监测阵盘，眼皮直跳。阵盘上代表不同能量源的符文光点疯狂闪烁、跳跃，互相干扰，勾勒出的能量流动图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他是整个防御体系事实上的总协调和“接线员”，负责将矮人的工程、精灵的结界、龙族的符文、暮色学会的陷阱以及以古剑为核心的主阵法连接成一个有机整体。这个任务原本就艰难无比，现在又加上了三位龙族长老带来的、明显更高阶也更“霸道”的龙族技术和古代遗物，难度直接飙升到了地狱级别。
“矮人第…第七区‘大地共鸣基板’能量过载！与上方精灵‘荆棘陷阱’的自然魔力冲突！”一个学徒尖叫着跑来报告。
“东侧城墙第三段，龙族‘龙语加固符文’与原有的矮人‘黑铁砂浆’产生排异反应，砂浆表面出现裂纹！”
“暮色学会的‘阴影帷幕’扩张，干扰了西尔维娅队长布设的‘自然预警结界’感知精度！”
“还有……还有龙血近卫们要求在主城门上方预留‘龙息喷吐区域’，但那里是矮人‘风暴弩炮’集群的最佳射击阵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不同体系的力量，并非简单的1+1，更像是把油、水、岩浆和雷电强行塞进一个罐子里，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灾难性的能量爆炸。
“稳住！都给我稳住！”艾伦强迫自己冷静，嗓子已经嘶哑，“通知矮人工程队，暂时降低第七区基板功率，优先保证结构稳定！让精灵游侠调整荆棘陷阱的魔力频率，尝试与地脉能量同步！龙族符文……我去找耐萨里奥长老商量！至于龙息区域和弩炮阵地……”他咬了咬牙，“告诉穆拉丁大师和龙血近卫指挥官，让他们自己先吵出个结果，吵不出就抓阄！”
这种近乎儿戏的解决方案，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时间紧迫，敌人大军压境，根本没时间慢慢磨合、精细调整。很多时候，只能粗暴地妥协、取舍，甚至赌运气。
而此刻，真正的决策和力量整合的核心，并不在焦头烂额的艾伦这里，而是在真君府中央，那座以青铜古剑为阵眼的石台周围。
石台已被扩大、垫高，形成一个临时的法坛。
杨戬立于法坛中央，双目微闭，心神与面前的青铜古剑紧密相连。古剑插在石台正中，剑身古朴，裂痕依旧，但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那些裂痕里流淌的暗金光芒似乎更加内敛而深邃，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法坛周围，呈环形站立着数人。
左边，是金龙长老耐萨里奥。他手中的龙首权杖此刻深深插入法坛边缘的地面，杖身亮起一道道暗金色的龙语符文，如同活物般顺着地面蔓延，与法坛本身、乃至更远处城墙下的矮人符文基板和精灵自然网络产生着若即若离的联系。他闭着眼，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细细感知、调整着这些外来力量与龙族符文的契合点，脸色凝重。强行将不同源的力量统合，即使对他这样的古龙长老而言，也是极耗心力的工作。
右边，是星语长老玛里苟斯。他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那颗星云流转的水晶球此刻正悬浮在青铜古剑上方一尺处，缓缓旋转。水晶球投射下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星光丝线，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能量与信息流，它们钻入古剑周围的虚空，钻入法坛的岩石，甚至钻入更远处艾伦手中那些监测阵盘，疯狂地收集、计算、推演着整个真君府范围内所有能量节点的数据。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念诵着冗长复杂的龙语公式，额头罕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以星空魔法强行统合测算如此驳杂混乱的能量场，负荷巨大。
法坛稍远些的地方，龙牙长老阿莱克斯塔萨也没闲着。她没参与具体的能量整合，而是像只忙碌的老鼹鼠，在法坛周围、城墙关键节点跑来跑去。她手里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和骨粉、鳞片、草药，时不时洒下一些，或者用拐杖在某些地方敲打几下，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散发着怪异药香或微弱能量波动的印记。她在布置的，是某种大型的、以炼金和药剂学为基础的辅助结界和应急措施，用她的话说：“打起来万一哪块破了、着了、或者中了邪门的诅咒，老婆子这些‘小玩意儿’说不定能救急。”
除了三位龙族长老，法坛旁还站着敖凌、法隆长老、穆拉丁大师（他是被临时叫来的，一脸不爽）、莱戈拉斯队长，以及暮色学会的迪塞尔。他们代表着各方力量的核心，此刻都沉默地观察、感应着，随时准备根据调整需要，配合改变己方力量的输出方式和参数。
整合，已经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
“东方木属精灵自然之力，过于分散柔韧，需以中央土属（古剑洪荒道韵为基，兼容并蓄）为轴心收束，辅以西方金属矮人符文结构为骨架……”玛里苟斯长老空灵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这是精神传讯，速度更快，“但金克木，直接接触会产生剧烈损耗。需引入‘水’行缓冲……龙族寒冰龙语符文可选，但属性偏阴，与古剑中正之气略有不合……”
“用‘地脉活水’！”法隆长老立刻接口，手中木杖轻点地面，一股精纯温和、充满生命力的自然能量涌入法坛下方，“以自然魔力引导深层地脉水汽上行，形成循环，可调和金木，亦能滋养古剑道韵。”
“好！”玛里苟斯眼中星光一闪，水晶球转速加快，星光丝线迅速调整方向，开始引导法隆长老提供的自然能量，在地底构建一个温和的水属能量循环网络。
“北方‘阴影’与‘死亡’之力（暮色学会），属性极阴，与圣光天生相克，可置于阵势阴面，作为奇兵和腐蚀敌方圣力的‘毒牙’。”耐萨里奥长老也以精神传讯道，同时操控龙语符文，在法坛西侧（对应战场方向）的防御网络中，悄然开辟出几条隐蔽的、供阴影能量流动的通道，“但需严格限制其蔓延范围，以免侵蚀己方阵法根基。”
迪塞尔漆黑的眼眸看了耐萨里奥一眼，微微颔首，兜帽下传来沙哑回应：“可。阴影当蛰伏于光暗交界，伺机而噬。”他身后的灰雾微微翻滚，分出几缕极其稀薄、几乎不可见的黑气，顺着耐萨里奥开辟的通道，悄然融入大阵西侧。
“还有那些大炮！”穆拉丁大师忍不住了，指着城墙方向，“它们的火力必须覆盖主要进攻通道！能量供应不能断！你们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能影响老子的炮开火！”
“以‘火’行狂暴之力驱动机械，确可增强瞬间破坏。”玛里苟斯平静回应，“但需与整体阵法能量流转隔离，避免干扰。可设立独立能量回路，以古剑道韵余波为引，矮人自身熔炉或火系魔晶为主要供能。耐萨里奥，在相应城墙段，构建独立的‘烈焰符文阵列’作为接口和缓冲。”
耐萨里奥点头，权杖微调，几道炽热的暗红色龙语符文从杖身分离，飞向城墙几处预设的弩炮和投石机阵地。
“龙血近卫的空中机动与龙息攻击，如何融入？”敖凌提出关键问题。空中力量是重要的优势，但如何与地面防御协同，避免误伤或被敌方针对，是难点。
“空中为‘风’与‘雷’，灵动迅疾，居高临下。”玛里苟斯沉吟，“可将其作为阵法的‘眼睛’和‘机动打击臂’。以古剑道韵为信标，建立简易精神链接网络，共享战场感知。攻击时，需避开己方主要能量流经区域和固定防御工事。耐萨里奥，构建‘苍穹警戒网’与‘龙语通讯符文’。”
一项项提议，一次次调整，一道道或温和或霸道的力量被引导、分流、编织。
这是一个极其精密而危险的过程，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上方走钢丝，还要同时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堡垒的、由不同材质丝线构成的巨网。任何一点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引发连锁的能量崩溃或冲突爆炸。
杨戬作为阵眼核心的持有者和最终统合者，承受的压力最大。他必须时刻保持与古剑的深度沟通，以其洪荒道韵为“粘合剂”和“总枢纽”，协调、平衡所有涌入阵法的异种能量。他的神识高度集中，天眼在识海中灼灼生辉，映照出整个正在成型的复杂能量网络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八九玄功全力运转，炼神还虚的法力如同最精密的调节器，不断微调着古剑输出的道韵频率和强度，以适应不同力量属性的需求。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脸色微微发白，太阳穴青筋隐现。
但他站得很稳，心神与古剑的共鸣越来越强。在这样极限的压力下，他对古剑的理解、对洪荒道韵的驾驭，反而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那些剑身上原本模糊的符文，在他识海中变得越发清晰；那股苍凉古老的力量，与他自身法力的融合也越发顺畅。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鱼肚白逐渐扩散，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红。
城墙上，混乱的能量波动开始逐渐平息、有序。那些原本冲突闪烁的各色光芒，渐渐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开始流转、交织。矮人符文的金铁冷光、精灵结界的翠绿柔光、龙族符文的暗金威严、暮色阴影的晦暗、人类血气的赤红……所有这些光芒，并未完全融合成一种颜色，而是如同一条条色泽分明却又和谐共处的光带，以中央法坛那柄青铜古剑为核心，沿着城墙、地面、甚至空中隐约的轨迹，缓缓流淌、循环。
一种宏大、复杂、却又隐隐带着无上威严的“势”，正在真君府上空缓缓成型。
艾伦手中的监测阵盘，终于不再疯狂报警。上面的光点虽然依旧繁多，但已呈现出清晰的、有规律的网络结构。能量流动的线条虽然复杂，却不再互相冲撞，而是如同江河支流，虽有交汇，却各循其道，最终汇入中央那浩瀚的“海洋”。
“成了……居然真的成了……”艾伦看着阵盘，喃喃自语，满脸不可思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将这么多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体系强行整合在一起，是多么疯狂和困难的事情。这不仅仅需要高超的技术和庞大的力量，更需要一种超越种族、体系界限的、对“道”或“规则”的深刻理解与统御能力。而杨戬和那柄古剑，似乎正是这种能力的核心。
轰隆隆——
就在这时，西方地平线，传来了低沉如闷雷般的战鼓声！
呜——！
苍凉浑厚的号角声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教廷大营方向，无数的火把骤然亮起，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火海！沉重的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还有那整齐划一、充满狂热与杀意的战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敌袭——！！！”
了望塔上，凄厉的警哨再次响彻云霄！
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法坛上，杨戬猛然睁开了双眼！
眉心天眼，金光大盛，如同旭日初升！
他身前的青铜古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与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剑身嗡鸣震颤，发出清越而充满杀伐之气的剑吟！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浩瀚的洪荒道韵，以古剑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仿佛无形的巨锤敲响了天地洪钟！
以法坛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呈现出七彩琉璃般色泽的巨型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真君府核心区域完全笼罩在内！
光幕之上，矮人符文的坚固、精灵自然的灵动、龙族古老的威严、阴影的诡谲、血气的炽烈……种种力量的特质隐约可见，却又完美地统合在那浩瀚苍凉的洪荒道韵之下，形成了一个浑然一体、却又变化万千的超级防御结界！
“洪荒万灵御神阵——启！”
杨戬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则之力，清晰地印入每一个守城者的脑海！
城墙上，所有战士精神大振！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更稳固了，手中的武器似乎更锋利了，连呼吸都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与这座大阵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战意，在他们胸膛中燃烧起来！
“哈哈哈！好阵！”耐萨里奥长老收回权杖，看着头顶那恢弘的光幕，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赞叹，“集百家之长，融万灵之力，以洪荒为基！此阵若成，圣阶之下，难撼分毫！即便塞勒斯亲至，想要破阵，也需付出代价！”
玛里苟斯长老也缓缓落地，收起水晶球，脸色有些疲惫，但眼中星光依旧：“阵法初成，尚未稳固，能量流转尚有滞涩之处，需在战斗中继续磨合调整。但……框架已成，足以抵挡第一波攻势。”
阿莱克斯塔萨长老拄着拐杖，看着光幕，又看看西方那涌来的火海，舔了舔没剩几颗牙的嘴，嘿嘿笑道：“阵是有了，该试试药效了。老婆子那些‘小玩意儿’，可是给客人们准备了不少‘惊喜’。”
穆拉丁大师已经跑回了他的弩炮阵地，对着操作弩炮的矮人和民兵大吼：“都打起精神！让那些神棍的铁罐头，尝尝咱们新阵加持下的‘风暴’是什么滋味！”
莱戈拉斯和西尔维娅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长弓。精灵游侠们无声地散开，占据城墙各处的射击位，箭已在弦。
敖凌化回龙形，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与天空中盘旋的二十头龙血近卫飞龙呼应。龙威如潮，席卷战场！
法隆长老抚须而立，身下的“古树守卫”种子微微颤动，似乎在回应大阵的召唤。
迪塞尔等暮色学会成员，则如同真正融入了阴影，消失在了光幕之下那愈发浓郁的灰雾之中。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主持大阵而翻腾的气血，拔起面前的青铜古剑，剑指西方！
剑锋所向，正是那火海最前方，一道如同小型太阳般炽烈、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圣光身影——审判长塞勒斯的中军大旗！
“诸位！”
杨戬的声音，借助大阵之力，响彻天地：
“阵已起！”
“敌已至！”
“今日——”
“便以此‘洪荒万灵’之阵，会一会那所谓的——”
“‘神圣’之光！”
“杀——！！！”
回应他的，是城墙上震耳欲聋的咆哮！是弩炮上弦的咯吱声！是利箭破空的尖啸！是巨龙震天的怒吼！
七彩光幕之外，圣光的火海汹涌扑来。
光幕之内，万灵之力严阵以待。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
将血色，染上了这片即将化为修罗炼狱的……
古老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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