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上足足停留了三分钟,才像被水浸透般缓缓晕开、消失。
陈九河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江风穿过王家村死寂的街巷,带来远处江水沉闷的呜咽。
林初雪凑过来,她的活尸脉感应到了什么,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照片里的新娘真的是阿玲阿姨?”
“不是像。”陈九河关闭手机,屏幕漆黑如镜,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阴瞳,“那就是她。眉眼,嘴角的弧度,甚至左耳垂那颗小痣——一模一样。”
小王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可1923年那得是快一百年前了!陈哥,你妈妈今年也就”
“四十七。”陈九河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可掌心的守棺印正在发烫,烫得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在抽搐,那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沿着血管游走。
这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警示——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靠近。
“去找张瞎子。”他转身往村外走,脚步快得林初雪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知道的事,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张瞎子的住处不在白帝城热闹处,而在下游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里。那仓库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里面朽烂的椽子。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反复回荡。
仓库里没有电灯,只有几十盏油灯沿着墙壁摆成一圈。灯火昏黄,勉强照亮中央那片空地。张瞎子就坐在空地中央的一张老藤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脸上那副圆墨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某种节奏。
“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陈九河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红盖头,展开:“这是王家村一个老太太给的。她说每二十年一次,准得很。”
张瞎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能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到东西:“王婆子还活着?呵,她倒是命硬。”他伸手接过红盖头,指尖在绣纹上细细摩挲,“癸亥年七月初七那天的雨很大,江水涨了三尺。陈守仁穿着新郎官的衣服,站在江心那块礁石上——那时候礁石还没沉下去,露出水面有丈把高。”
“新娘是谁?”陈九河盯着他。
张瞎子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岁月的尘埃:“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我要听你说。”陈九河的声音很冷,“我母亲林阿玲,为什么会出现在1923年的照片里?她今年四十七岁,不是一百岁。”
张瞎子摘下墨镜。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黑洞边缘残留着烧灼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烫瞎的。他把墨镜放在膝盖上,空洞的眼眶“看”向陈九河:“时间在水府附近,有时候是不作数的。林阿玲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那场阴婚的祭品,也是唯一活下来的祭品。”
仓库里的油灯突然同时摇曳起来。火光拉长又缩短,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陈九河看见那些影子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动,而是像活物般缓缓爬行、聚拢,最后在张瞎子身后的墙上,拼凑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
“八十年前,江心礁石上确实举行了一场婚礼。”张瞎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响,“新郎是陈守仁,新娘是王家一个叫王秀英的姑娘。但这场婚礼不是给活人办的——王秀英在出嫁前三天就溺死了,尸体从江里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这块盖头。”
林初雪捂住嘴,活尸脉的青纹爬上她的脸颊:“那那婚礼”
“是冥婚。”张瞎子接过话,“但又不是普通的冥婚。主持仪式的是河伯会当时的掌灯人,他们要的不是简单的阴亲,而是要用这场婚礼,把陈守仁的魂魄和镇水棺彻底绑在一起。拜堂的时候,九盏青灯围成圈,棺材就摆在礁石中央。夫妻对拜时,陈守仁对着的不是新娘,是棺材。”
陈九河感到掌心的印记像被针扎般刺痛:“那我母亲”
“林阿玲是意外。”张瞎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天晚上,她跟着她爹的渔船路过那片水域。船撞上了礁石,她掉进江里,被水流卷到了婚礼现场。当时仪式正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河伯会的人要把王秀英的尸身沉入棺材,作为‘阴妻’镇守水府。可林阿玲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那女孩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手里不知怎么就抓到了那块红盖头。她懵懵懂懂地往礁石上走,走到棺材边时,正好赶上子时三刻。月光照在她身上,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她的影子不是人影,而是一条蛇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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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婴”陈九河喃喃道。
“对,九婴。”张瞎子重新戴上墨镜,仿佛这样能隔绝那些恐怖的记忆,“林阿玲的体质特殊,她生来就带着九婴的残魂印记。那残魂在她体内沉睡,直到那晚被水府的气息唤醒。河伯会的人一看这情形,立刻改了主意。他们把原本要沉棺的王秀英尸身扔回江里,把林阿玲按在棺材前,强行完成了婚礼仪式。”
“所以从那天起,”陈九河的声音发涩,“我母亲就成了陈守仁名义上的‘阴妻’?可她后来明明活得好好的,还生下了我。”
张瞎子发出一声古怪的笑,那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听起来毛骨悚然:“活?林阿玲从那晚起就没真正‘活’过。她的身体留在了阳间,可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魂二魄,锁在了镇水棺里。你看到的那个会说话、会笑、会照顾你的母亲,只是一具靠着残余魂魄和强大意志力驱动的躯壳。”
陈九河感到一阵晕眩,他扶住旁边生锈的铁架才站稳。二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母亲在江边采野菊花时的笑容,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九河,要好好的”。那些温暖的、真实的瞬间,现在被告知只是半具空壳的残影。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颤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张瞎子反问,“让你从小就知道,你娘是个活死人?让你知道自己出生的目的,就是二十年后去替你娘完成那场没结束的仪式?”
仓库外突然传来江水翻涌的声音,不是正常的浪涛声,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搅动。张瞎子猛地站起来,墨镜后的脸转向仓库大门的方向:“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什么来了?”小王紧张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那些嫁衣里的东西。”张瞎子快步走到仓库角落,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竹简,还有一盏造型奇特的油灯,灯座是蛇缠绕着棺材的形状,“三眼水婴养到第七天,会开始寻找‘母体’。它们能感应到林阿玲残留在世间的气息,会循着那气息找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仓库外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不是那种清脆的婴啼,而是沉闷的、带着水音的哭声,一声接一声,从江面传来,越来越近。
林初雪的活尸脉突然剧烈跳动,她抓住陈九河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水下好多它们在往这边游”
陈九河从张瞎子手里接过那盏蛇棺油灯。灯入手沉重,灯油是暗红色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了某种草药的味道。张瞎子划了根火柴,火苗凑近灯芯的瞬间,整盏灯突然自己亮了,灯焰不是常见的黄色,而是青绿色。
“这是‘引魂灯’。”张瞎子在青绿色的灯光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格外诡异,“用守棺人的血做灯油,能暂时蒙蔽那些水婴的感知。但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灯油燃尽,它们还是会找过来。”
“一刻钟够做什么?”小王急道。
“够去江心礁石。”陈九河握紧油灯,灯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既然躲不掉,那就主动去。我要看看,八十年前那场没完成的仪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张瞎子将青铜钥匙和竹简也塞给他:“钥匙能开镇水棺外层的一道锁——虽然里面还有八道,但至少是个开始。竹简是陈守仁当年留下的手札,里面记载了他发现的一些事。也许也许能帮你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看”向仓库大门外越来越近的啼哭声:“但要快。今夜子时是最后期限。如果到那时仪式还没完成,或者没能被破坏,镇水棺就会彻底裂开。到时候跑出来的可就不只是九婴残魂了——棺里镇压了八十年的所有东西,都会出来。”
四人冲出仓库时,江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江面上漂满了大红嫁衣,每件嫁衣都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裹着什么东西在蠕动。嫁衣的衣袖在水中摆动,乍看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挥舞。而在这些嫁衣中间,上百个青黑色的婴儿正从江水里冒出头来——它们的三只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齐刷刷地看向岸上的人。
最恐怖的是江水本身。原本墨绿色的江水,此刻正在慢慢变成暗红色,像是被倒入了整条江的鲜血。江面上浮起一层油脂般的物质,那层油膜下,隐约能看到一具具尸体的轮廓——全是穿着不同年代衣服的溺水者,它们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尸漩”林初雪的声音发颤,“水府入口要彻底打开了”
陈九河举起引魂灯,青绿色的灯光像一道屏障扩散开来。灯光所及之处,那些三眼水婴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它们困惑地转动着三只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又找不到。趁这个间隙,四人跳上捞尸船,陈九河亲自掌舵,船像离弦的箭般冲向江心。
越往江心去,江水的颜色就越深,到最后几乎成了纯黑色。水面上漂浮的不仅仅是嫁衣和尸体,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褪色的纸钱、断裂的铜钱串、锈蚀的长命锁、甚至还有半截腐朽的花轿。这些东西在黑色江水中沉浮,像是一场诡异的水葬展览。
“看前面!”小王指着船头方向。
江心处,那块传说中的礁石竟然真的露出了水面。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尖顶,大约有桌面大小,被黑色的江水包围着。礁石上站着九个人——不,是九具尸体。它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大红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地围成一个圈。圈子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材,正是镇水棺。
而在棺材盖上,坐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女婴。她背对着船来的方向,小小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当捞尸船靠近到五十米时,女婴缓缓转过头来。
陈九河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是他母亲林阿玲年轻时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三只眼睛,全是青灰色,正冷冷地看着他。
女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九河,你来替娘拜堂了。”
船在这时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陈九河低头看去,只见船底的水中,无数只惨白的手正从黑色江水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船舷和螺旋桨。
而那些手的手腕上,全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玉镯——镯子上刻着两个字:“陈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