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棺中魂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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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婴坐在青铜棺盖上的姿势很怪异。

她盘着腿,像那些寺庙里的佛像,但背脊挺得笔直,三只青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九河。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身体周围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光晕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惨白到青灰,再到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流转。

“娘?”陈九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

“是我,也不是我。”

女婴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脑海里,那声音里带着成年女子的温婉,却又混合着婴儿的稚嫩,听起来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

“八十年前,他们从我身体里抽走了一魂二魄,锁在这口棺材里。剩下的魂魄在世间游荡,嫁人生子,过了四十七年。可那一魂二魄,一直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接。”

她的目光落在陈九河掌心的守棺印上:“你掌心的印记,就是钥匙。当年他们用你曾祖父的血在棺材上烙下封印,每二十年需要一个陈家人的魂魄去加固。

可他们没想到,陈守仁死前做了手脚——他把真正的封印转移到了血脉里。所以每一任守棺人,其实都是在用魂魄喂养那个封印,而不是棺材。”

陈九河感到掌心的印记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向手臂蔓延。

细密的青色纹路顺着血管爬行,所过之处皮肤下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个印记,从棺材里往他身体里渗透。

“阿河!”林初雪冲上来抓住他的手,活尸脉的青纹瞬间暴涨,与守棺印的纹路碰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陈九河手臂上交锋,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

女婴歪了歪头,三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活尸脉?陈家居然还有这种血脉流传下来有意思。”

她从棺材盖上站起来——明明是个婴儿的身体,站起来时却有种成年人的沉稳。

“你们两个,倒是绝配。一个能感应尸魂,一个能开启封印。今夜这场仪式,比八十年前那场要有意思多了。”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周围那九具盖着红盖头的尸体:“认识一下你的前辈们。从癸亥年到癸未年,每一任守棺人的‘新娘’。她们都是王家血脉的女子,生来就被选中,用来配合仪式。”

第一具尸体缓缓掀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腐烂得只剩白骨的脸,但头骨上残留着凤冠的碎片,脖颈处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癸亥年,王秀英”。

第二具尸体也动了,盖头滑落,露出一张相对完整的脸——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秀丽,但双眼是两个黑洞,嘴唇被红线缝了起来。她脖子上的木牌写着:“癸卯年,王翠兰”。

一具接一具,九具尸体全部掀开了盖头。

她们的面容有的腐烂有的完整,但无一例外都是年轻女子,死时应该都不超过三十五岁。最后一具尸体掀开盖头时,陈九河的呼吸停住了——那张脸,竟与林初雪有七分相似。

“王雨竹,癸未年。”女婴的声音带着某种嘲弄,“你母亲的堂妹,林初雪的姨妈。她本来该是上一任新娘,可你母亲替她挡了灾,用自己的一魂二魄换了她的命。所以你看,血脉这东西,终究是逃不掉的。”

林初雪浑身颤抖,活尸脉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青灰色的纹路像藤蔓般爬满她的全身,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青灰色,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张照片,是我和一个长得很像的女人的合影。我娘说那是小姨,早年间走失了原来她不是走失,她是”

“她是被沉棺了。”女婴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她运气好,沉棺那天正赶上月食,仪式出了岔子。所以你母亲才能用自己的一部分魂魄替换她,让她逃过一劫。可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今夜,该还的债,总归要还。”

女婴说完这句话,那些从水里伸出来、抓住船舷的手突然开始用力。

捞尸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开始倾斜。小王掏出手枪对着水面射击,子弹打中那些手臂,溅起暗黑色的液体,可手臂的数量实在太多,打碎一只又有两只伸出来。

“没用的。”女婴说,“这些是八十年来所有沉江女子的怨魂凝聚的‘牵尸手’。她们生前都是新娘,死后魂魄被水府吸收,成了守棺的奴仆。除非你们能把棺材彻底毁掉,否则这些手会一直抓着你们,直到把你们也拖下水,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陈九河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从那种诡异的震慑中清醒过来。他把引魂灯举高,青绿色的灯焰猛地蹿起三尺,照亮了周围更大一片水域。在灯光照耀下,他们看见了更加恐怖的景象——

以礁石为中心,半径百米的江水里,密密麻麻全是尸体。它们不是浮在水面,而是直立着站在水中,脚尖轻点江底,身体随着水流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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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尸体都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双手在身前交叠,做出一副待嫁的姿态。数量之多,根本数不清,至少上千具。

而在这些尸体之间,游弋着那些三眼水婴。它们像鱼一样灵活,在尸林中穿梭,偶尔会停在某具尸体旁,用三只眼睛“注视”片刻,然后继续游动。每当有水婴靠近,那具尸体的盖头就会轻轻飘动,像是里面的人还活着,还在呼吸。

“这里是水府的入口?”陈九河的声音发涩。

“是阴婚冢。”女婴纠正他,“长江自古就有水葬婚的习俗,但大多数只是象征性的仪式。直到八十年前,河伯会掌握了真正的‘以婚镇棺’秘术。他们发现,用活人女子的魂魄做媒介,可以暂时安抚棺中九婴的怨气。于是每隔二十年,他们就会选一个王家女子,举行一场阴婚,把她的魂魄献给镇水棺。”

她从棺材盖上跳下来,小小的赤脚踩在冰冷的青铜棺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因为我的体质特殊,体内沉睡着九婴的残魂,所以他们没敢把我的全部魂魄都抽走,只抽了一魂二魄。剩下的魂魄在世间长大,嫁给了陈守仁的儿子——也就是你爷爷陈守义。”

陈九河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家里的老照片,爷爷和奶奶的结婚照。奶奶的脸总是被剪掉一半,他问过母亲,母亲只说奶奶死得早,父亲不愿睹物思人。现在想来,那个被剪掉的女人,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女婴的“另一半”。

“你奶奶死的时候,你父亲才三岁。”女婴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切的悲伤,“陈守义知道妻子的秘密,知道她每隔二十年就会‘犯病’,需要回到江边待上七天。可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直到他自己也成为守棺人,才在临死前想通了一切。但他来不及告诉你了,因为那时候,你也才三岁。”

陈九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的情景——那是个暴雨夜,父亲突然说要出船,母亲哭着拉住他不让走。父亲摸了摸陈九河的头,说:“九河,爹要去办件大事。等办完了,咱们家就解脱了。”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父亲的尸体在下游二十里处的芦苇荡被发现。验尸报告说是溺水,可陈九河记得很清楚,父亲的遗体完好无损,连衣服都没破,只是手腕上多了一个青色的印记——和他掌心的守棺印一模一样。

“他是自愿的。”陈九河喃喃道,“他知道自己去送死,是为了是为了给我争取时间?”

女婴点了点头,三只眼睛里同时流下了泪水。但那泪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的,像血:“陈守义用自己的魂魄,强行加固了封印,让仪式推迟了十年。所以本该在癸未年举行的第四次阴婚,拖到了今年癸卯年。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这十年平安长大。”

江风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吹得那些直立水中的尸体开始摇晃。它们的红盖头在风中翻飞,偶尔露出盖头下的脸——全是年轻女子的面容,有的还保持着死时的惊恐,有的则安详得像睡着了。但无一例外,她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礁石上那口青铜棺。

“时间不多了。”女婴抬头看向天空,“子时快到了。一旦月亮升到中天,仪式就会自动开始。到时候,镇水棺会完全打开,我那一魂二魄会被彻底吸收,成为九婴复苏的养料。而你们——”她的目光扫过陈九河、林初雪和小王,“都会成为陪葬品。”

陈九河握紧手中的青铜钥匙。张瞎子说这钥匙能开棺材外层的一道锁,可棺材上根本没有锁孔,只有九道深深的刻痕,每道刻痕的形状都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女婴看出了他的困惑,“是用来开门的。开那扇藏在棺材里的门。”

她走到棺材的侧面,小手在棺身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那里的青铜突然凹陷下去,露出一个奇特的孔洞——那孔洞的形状,正是陈九河掌心的守棺印。

“把你的手放上去。”女婴说,“用你的血,唤醒棺材里的记忆。你会看到八十年前发生的一切,看到这个诅咒是如何开始的。只有看到了,你才知道该怎么结束。”

陈九河犹豫了。直觉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一旦把手放上去,可能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林初雪突然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活尸脉的青纹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陈九河感到一阵清凉,那股从棺材里渗透进来的灼热感暂时被压制了。

“我陪你一起。”林初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活尸脉能感应到尸魂的变化,如果有危险,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陈九河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按在那个孔洞上。

掌心的守棺印与孔洞完美贴合。

瞬间,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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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像一片羽毛般飘起来。他看见自己还站在礁石上,手按着棺材,林初雪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小王的枪口对着水面,女婴站在棺材旁仰头看着天空。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向下坠落。

穿过冰冷的江水,穿过层层叠叠的尸体,穿过黑暗的淤泥,一直坠落到江底的最深处。那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可在黑暗中,他看见了一点微弱的青绿色光芒——正是引魂灯的那种光。

光芒来自一口棺材。

不是青铜棺,而是一口木棺,木料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个骨架。棺材里躺着一个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那人的脸,陈九河在家族相册里见过——正是曾祖父陈守仁。

陈守仁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他看着陈九河,嘴唇动了动,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九河,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八十年。”

棺材周围的水开始波动,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是1923年七月初七的夜晚,年轻的陈守仁站在江心礁石上,周围站着九个穿黑袍的人。江面上漂着一具女尸,穿着大红嫁衣,正是王秀英。黑袍人们吟唱着古怪的咒文,女尸缓缓沉入水中,消失在黑色的江水里。

然后,另一个女孩从水里爬出来——是年轻的林阿玲,浑身湿透,手里抓着那块红盖头。黑袍人们愣住了,但很快,为首的那个老头露出狂喜的表情:“九婴转世!这是九婴转世!”

画面切换,陈守仁被按在棺材前,林阿玲被绑在旁边。黑袍老头用刀割开两人的手腕,把血滴在棺材上。血渗进青铜,棺材发出低沉的轰鸣。林阿玲的一魂二魄被强行抽出,化作三道青光钻进棺材。陈守仁则在棺材上烙下守棺印,发誓陈家人世世代代守护此棺。

最后画面,是陈守仁临死前的场景。他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对跪在床前的儿子陈守义说:“记住,这个诅咒的源头不在江底,在人心。河伯会要的不是镇水,是掌控长江的力量。他们要放出九婴,用它的力量控制整条长江水系”

话音未落,陈守仁就断了气。他手里的竹简滑落,展开的部分写着几个字:“破局之法,在婚书。”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九河的意识猛地被拉回身体。他发现自己还站在礁石上,手按着棺材,可棺材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九道蛇形刻痕正在发光,光芒从青灰色慢慢变成暗红色。而棺材盖,正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白皙,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上刻着两个字:“陈林”。

手抓住了棺材边缘,然后,一张脸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那是林阿玲的脸,和陈九河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陈九河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怨恨和某种诡异喜悦的复杂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陈九河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一句话:

“九河,娘好冷。你来陪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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