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棺材缝隙里伸出来的手,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刚涂上去的血,手腕上的玉镯泛着温润的光泽,“陈林”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陈九河看着那张从黑暗里探出来的脸——母亲的容颜,却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眼神里有种令人心悸的贪婪,像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食物。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棺材里的林阿玲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很不自然,像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九河,我的好孩子,你终于来了。
这棺材里好冷,好黑,娘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八十年”
她的手从棺材缝隙里完全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抓住棺材边缘,开始用力往外爬。她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随着她的动作,棺材盖又打开了一些,更多的黑暗从里面涌出来——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粘稠的、如有实质的黑雾,黑雾里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
站在棺材旁的女婴突然开口:“不要让她出来!”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三只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往外爬的林阿玲:“她不是完整的!
棺材里那一魂二魄,已经被九婴的怨气污染了!
她现在不是你的母亲,是九婴的一部分!”
林阿玲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婴,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狰狞:“你闭嘴!我就是林阿玲!是陈九河的母亲!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因为我是你被抽走的那一魂二魄。”
女婴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在棺材里待了八十年,我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的意识早就被九婴的怨气侵蚀了,你现在只是靠着对儿子的执念在强撑。一旦完全出来,你会变成什么,你自己清楚。”
林阿玲发出嘶哑的笑声,那笑声里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听起来像是溺死的人在笑:“变成什么?变成九婴的容器?那又怎样!只要能再见到我的儿子,只要能”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抓住棺材边缘的双手开始变形,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肿块,肿块在皮下快速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乱窜。
她的脸也开始扭曲,五官移位,眼睛一只往上斜一只往下斜,嘴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不好!”女婴大喊,“她在异化!快阻止她!一旦她完全爬出来,九婴的怨气就会通过她的身体彻底释放!”
陈九河想冲过去,可他的左手还按在棺材的孔洞里。
他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掌像是被焊在了青铜上,纹丝不动。更恐怖的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通过掌心的守棺印往他体内钻——不是九婴的怨气,而是另一种更冰冷、更古老的东西。
是那些新娘的记忆。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他的脑海:
一个穿民国嫁衣的女子被按在棺材前,她的手腕被割开,血流进棺材的刻痕。
她哭着喊:“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嫁给他!”可黑袍人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念诵着古老的咒语。
另一个女子,更年轻些,被家人亲手送上一艘小船。
船划到江心,她被推下水,挣扎中抓住船舷,她的父亲流着泪用船桨砸她的手:“闺女,别怪爹,这是王家的命”
第三个女子,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是年轻鲜活的生命,每一个都被迫穿上大红嫁衣,被带到这片水域,用生命去完成一场与死人的婚礼。
她们有的反抗,有的认命,有的在沉入江水前诅咒所有人不得好死。
九段记忆,九条人命,八十年的怨气。
这些记忆像潮水般冲击着陈九河的意识,他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开始发黑。
那些女子的怨恨、恐惧、不甘,全都通过守棺印传递过来,要把他淹没。
“阿河!”
林初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的手还握着他的右手,活尸脉的青纹像有生命般延伸到他的手臂上,与那些涌进来的记忆对抗。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我在”陈九河咬着牙说,“撑住”
林初雪点头,闭上眼。她的活尸脉全开,青灰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层保护罩将两人包裹。
那些涌进来的记忆被暂时阻隔在外,陈九河终于能喘口气。
他看向棺材,林阿玲已经爬出了一半身体。
她的下半身还在棺材里,上半身趴在棺材盖上,双手撑着身体,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他们。
她的脸已经完全变形,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青色鳞片,眼睛变成了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嘴里吐出分叉的舌头。
“九河”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像是用砂纸摩擦出来的,“来到娘这里来娘保护你”
“保护?”女婴冷笑,“你是要把他拖进棺材,用他的魂魄去喂饱九婴的怨气。这样你就能彻底占据这具身体,重返人间。”
林阿玲的竖瞳猛地收缩,她恶狠狠地瞪着女婴:“你懂什么!我在棺材里待了八十年!整整八十年!每天都听着九婴在耳边低语,感受着它的怨气一点点侵蚀我的意识!我受够了!我要出去!我要重新活一次!”
“所以你就想牺牲自己的儿子?”女婴的声音很平静,但三只眼睛里都流下了血泪,“林阿玲,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自愿被抽走魂魄吗?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保护陈守仁,保护你肚子里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的局面。
陈九河愣住了:“什么肚子里的孩子?”
女婴转向他,血泪在她小小的脸上画出三道痕迹:“八十年前,林阿玲被卷进那场仪式时,已经怀有身孕。孩子是陈守仁的。她知道自己体内的九婴残魂会伤害胎儿,所以当河伯会要抽走她全部魂魄时,她提出一个条件——只抽走一魂二魄,留下两魂五魄保住胎儿。作为交换,她同意成为仪式的‘媒介’。”
她顿了顿,看向趴在棺材上、已经半人半蛇的林阿玲:“那孩子就是你父亲陈守义。林阿玲用自己的一部分魂魄,换了他平安出生、长大。而她被抽走的那一魂二魄,在棺材里苦守八十年,为的是等到今天,等到有人能终结这一切。”
林阿玲发出痛苦的嘶吼,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鳞片一片片从皮肤上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她的脸在两种形态间不断切换——一时是温柔的母亲面容,一时是狰狞的蛇妖面孔。
“不不要说了”她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想听我不想回忆”
“你必须回忆!”女婴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你必须想起来,你当年留下的后手是什么!否则你儿子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后手?
陈九河突然想起在意识中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曾祖父陈守仁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破局之法,在婚书。”
“婚书在哪里?”他大声问。
女婴和林阿玲同时看向他。女婴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起来了?对,婚书!八十年前那场阴婚的婚书!那上面不仅有陈守仁和林阿玲的名字,还有他们用自己的血写下的誓言!”
林阿玲的抽搐渐渐停止。她趴在棺材盖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鳞片慢慢消退,变回人类的面容。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贪婪的狰狞。
“婚书”她喃喃道,“在在棺材底部。用油布包着,塞在棺床的夹层里”
陈九河看向棺材。
棺材盖已经打开了一半,里面的黑暗还在不断涌出,但至少能看到一些轮廓——那是一具腐烂得差不多的尸骨,穿着民国长衫,应该就是曾祖父陈守仁。尸骨的手骨交叠在胸前,捧着一个油布包。
“我要进去。”他说。
“不行!”林初雪紧紧抓住他的手,“太危险了!谁知道棺材里还有什么!”
“我必须进去。”陈九河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婚书真的在棺材里,那它可能是解除诅咒的关键。”
女婴突然说:“让他去。我陪他一起。”
她从棺材盖上跳下来,落在陈九河身边。三只眼睛盯着棺材里的黑暗:“我对里面的情况最熟悉,可以带路。而且,”她看向林阿玲,“如果她再失控,我能压制她。”
林阿玲苦笑:“我已经清醒了。刚才只是被怨气冲昏了头。九河,你去吧,娘娘在这里等你。”
陈九河深吸一口气,左手终于从孔洞里拔了出来。掌心的守棺印在流血,血滴在棺材上,立刻被青铜吸收。棺材发出低沉的嗡鸣,盖又打开了一些。
他爬上棺材边缘,正准备往里跳,突然感觉到船身剧烈晃动。
“陈哥!”小王在船那边大喊,“水里的尸体它们在动!”
陈九河回头看去,只见江水里那些直立的上千具新娘尸体,全都动了起来。它们缓缓抬起戴着玉镯的手,指向棺材的方向。盖头下的脸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更恐怖的是,那些在三眼水婴也开始聚集。它们从尸林间游出来,聚在礁石周围的水域,三只眼睛死死盯着棺材,发出婴儿的啼哭。但那哭声不是单纯的哭泣,而是一种古怪的韵律,像是在吟唱什么古老的歌谣。
“它们在召唤。”女婴的声音变得紧张,“召唤棺里的东西完全醒来。快,没时间了!”
陈九河不再犹豫,纵身跳进棺材。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棺材里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小房间。陈九河落地时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曾祖父陈守仁的尸骨。尸骨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但手骨还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手骨,取出油布包。油布很厚,保存得很好。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红纸。
婚书。
纸是上好的宣纸,用金粉画着鸳鸯和并蒂莲的图案。展开后,左边写着:“陈守仁,癸亥年七月初七生”;右边写着:“林阿玲,癸亥年五月初五生”。中间是婚约正文,字迹工整,用的是文言。
但最下面,还有两行用血写的小字。一行是陈守仁的笔迹:“以我陈氏血脉为誓,世代镇守此棺,不令九婴祸世。”另一行是林阿玲的笔迹:“以我魂魄为契,护我血脉延续,若违此誓,魂飞魄散。”
而在两行血字下方,有一个奇特的符号——那是一口微缩的棺材,棺材上缠着九条蛇,每条蛇的嘴里都咬着一枚铜钱。
“这是”陈九河盯着那个符号。
“血咒。”女婴不知何时也进了棺材,站在他身边,“陈守仁和林阿玲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立下的诅咒。陈家用血脉镇棺,林家以魂魄护脉。这个诅咒保证了八十年来,九婴没有完全复苏,也保证了陈林两家的血脉没有断绝。”
她顿了顿,三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但现在,这个诅咒快要失效了。陈守义用性命强行续了十年,已经是极限。今夜如果不解除这个诅咒,或者找到替代的方法,九婴就会彻底苏醒。”
“怎么解除?”陈九河问。
女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需要陈林两家血脉的后人,用同样的方式重新立誓。但这一次,不是镇棺,而是毁棺。”
陈九河的心一沉:“毁掉这口棺材?那九婴的怨气”
“会完全释放。”女婴接话,“所以必须在毁棺的同时,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把那些怨气全部吸收、封印。而这个容器”
她看向陈九河,三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他的身影。
“必须是你。”
棺材外传来林初雪的惊呼,还有小王开枪的声音。江面上,那些新娘尸体的吟唱声越来越响,三眼水婴的哭声也越来越凄厉。
而在棺材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陈九河握紧手中的婚书,血字在他的掌心发烫。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